何牧然颓然陷在沙发里,目光死死锁着茶几上那支验孕棒,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两道鲜红的印记清晰醒目,直直刺入眼底,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每一眼看去都觉得格外刺眼。
Betty坐在一旁,心神不宁地来回打量着他,又时不时瞥向那根验孕棒,心里攒了一肚子想问的话,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整个工作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响,断断续续打破沉闷的氛围。
僵持许久,Betty终于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放得格外轻柔。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清楚。”何牧然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满心茫然。
“这件事没法一直拖着,你必须尽快拿主意。”Betty神色凝重地开口,“肚子里的孩子不等人,到底留下还是放弃,你心里得有明确的想法。”
“我知道。”何牧然淡淡应声。
“倘若你选择留下孩子,首先就得弄清孩子的生父是谁。”Betty认真劝解,“不然往后的日子根本没法过,孩子降生下来没有父亲陪伴,你一个人要如何独自抚养长大?”
“我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养好。”何牧然语气笃定,骨子里透着一股倔强。
“你说得倒是轻巧。”Betty忍不住提高声调,满心焦急,“你平日里工作本就繁忙,身边又没有亲人搭把手照料。孩子出生后谁来照看?难不成你抛下工作专心带娃?没有收入来源,往后的生活该如何维系?”
这番现实的质问堵得何牧然哑口无言,他抿紧唇角,沉默着不再言语。
Betty看着他低落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并不是故意逼迫你,只是真心为你的处境考量。何牧然,你如今才二十五岁,事业才刚刚步入正轨,突如其来多出一个孩子,以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承担不起这份重担。”
“我可以扛过去。”何牧然依旧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想法。
“你根本扛不住的。”Betty连连摇头,满眼担忧,“你连自身的身体都照料不周,又怎么有精力照顾弱小的孩子?瞧瞧你现在憔悴的模样,脸色惨白毫无气色,食欲不振还夜夜失眠,平日里还要咬牙硬扛工作压力。就这般身体状况,真的能安稳熬到孩子降生吗?”
何牧然避开对方的目光,转头望向窗外。
外头阳光明媚耀眼,光芒映照在创意园区的玻璃幕墙之上,折射出晃眼的光斑。他怔怔望着这片光亮出神,心绪纷乱交织。
半晌过后,他轻声呢喃:
“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
“好,我给你思考的时间。”Betty站起身,“只是别耗费太久,腹中的孩子耽误不得。”
说完这话,她转身坐回自己的工位,却也无心投入工作,只是目光放空,对着电脑屏幕默默发呆。
何牧然向后倚靠在沙发靠背,缓缓闭上双眼。
身心被浓重的疲惫包裹,内心更是乱作一团,无数思绪纠缠缠绕,让他始终拿不定主意。
留下孩子,还是就此放弃?
一旦决定留下,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思绪不断回溯过往,他猛然回想起来,这两个月的时间里,自己唯独和厉文翊有过亲密纠葛。
记忆瞬间定格在那场宋氏晚宴之上。那天他不慎被人暗中下药,意识昏沉之际撞入厉文翊怀中,随后便被对方带到了客房之内。
算一算时间,恰好和停经的节点完全吻合。
真相骤然浮出水面,这个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厉文翊的。
何牧然倏地睁开眼睛,茫然地注视着头顶的天花板。
心底已然确定了孩子的身世,可新的难题接踵而至。
要不要把这件事告知厉文翊?
得知消息后的厉文翊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是愿意承担起相应的责任,还是强硬逼迫自己打掉孩子?亦或是狠心选择对此置之不理,彻底撇清关系?
种种未知的可能性盘旋在脑海中,让他心绪烦躁不安。
他起身踱步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帘,望着楼下街道川流不息的车辆行人,满心烦闷无处排解。
“何牧然。”Betty的声音再度响起。
“嗯?”何牧然回过神。
“心里有答案了吗?”
“还没有。”
“既然没想明白,那你今天就先回家休整一番吧。”Betty体贴说道,“工作暂且搁置,静下心好好斟酌一番。”
“好。”
何牧然走回工位,关闭电脑设备,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背起背包朝着门口走去。
临出门前,他停下脚步开口唤住对方:“Betty。”
“怎么了?”
“这件事情的始末,”他停顿片刻,语气郑重,“千万不要透露给其他人。”
“我心里有数,不会向外多说半个字。”Betty应声作答,“但你务必尽快敲定最终的决定。”
何牧然轻轻点头,推门离开了工作室。
下楼走到园区门口,他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低声报出住址:“老街小区。”
车辆缓缓汇入车流之中,何牧然靠在车窗边,看着沿途景致飞速向后褪去,大脑一片空白,不愿再去思索繁杂琐事。
抵达小区下车,他熟门熟路上楼,打开501室的房门。进屋后径直坐到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一束早已干枯发蔫的红玫瑰上。
这是洛羽盛送来的花,他一直无心打理,也迟迟忘了丢弃。
静静凝望枯萎的花枝许久,他站起身拿起花束,走到门口开门,随手将花扔进楼道的垃圾桶里。
关上门回到客厅,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翻找出厉文翊的联系方式。
这个号码是纳斯帮忙查到的,那晚过后厉文翊曾打来过一通电话,当时他心绪复杂,始终没有接听,自那以后两人便彻底断了联系。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动作,反复纠结过后,他还是锁上屏幕,将手机随手丢在沙发上。
算了,没必要主动去联系对方。
何牧然迈步走进卧室,仰面躺倒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内心依旧摇摆不定,取舍之间难以下决断。孩子究竟留还是不留?倘若选择留下,到底要不要告诉厉文翊实情?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可翻来覆去根本毫无睡意。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验孕棒上两道刺眼红杠,还有厉文翊那张轮廓冷冽的脸庞。
那晚的画面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厉文翊扶住自己时坚硬有力的手臂,看向自己时深邃沉静的眼眸,为自己注射抑制剂时认真专注的侧脸,还有当初背过身,沉声许下会负责诺言的模样。
何牧然猛地睁开双眼。
厉文翊当初那句承诺还清晰回荡在耳畔,可他根本猜不透对方口中的负责,究竟代表着什么。
是会选择和自己相伴相守,还是拿出钱财草草了结此事?又或者只是想要夺走孩子,对自己置之不顾?
所有答案都是未知数。
他起身下床走到客厅,倒了一杯凉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稍稍平复了躁动纷乱的心绪。
放下水杯重回卧室躺下,这一回,疲惫感席卷而来,他渐渐陷入沉睡。
只是睡眠格外浅,梦境杂乱无章。梦里反反复复都是厉文翊的模样、声音,还有那两道挥之不去的红线,时时刻刻牵动着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何牧然骤然从梦魇中惊醒,猛地坐直身体,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喘着粗气。
额头布满层层冷汗,心脏砰砰地剧烈跳动。他抬手拭去额间凉意,起身走到客厅查看时间,此刻已是凌晨三点。
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夜幕浓稠暗沉,天际星辰寥寥无几,楼下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晕。
望着静谧深沉的夜色,他轻声喃喃自语:
“哥,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空旷的房间里无人回应,唯有沉沉夜色默默相伴。
久久伫立窗前,何牧然转身回到床上,睡意彻底消散。他睁着双眼望着天花板,良久之后,小心翼翼抬手轻轻覆在平坦的小腹之上。
如今腹部依旧没有丝毫变化,触感平平无奇,可他清楚地知道,一个崭新的小生命正在身体里悄然生长,这是属于他,同样也是厉文翊的孩子。
何牧然默然低语:
“原来就在那天,生命就已经悄悄降临了。”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天边渐渐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细碎晨光顺着窗帘缝隙钻进屋内,在地板上勾勒出浅浅的光影。
平复好起伏的心情,他再度闭上双眼,这一次终于沉沉睡去,睡得安稳又踏实。
次日上午九点,何牧然准时醒来。
睁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两秒,随即坐起身,熟悉的恶心反胃感再度袭来。他慌忙下床冲进卫生间,俯身对着洗手池不住干呕,依旧没能吐出任何东西。喉咙紧绷酸涩,眼眶也微微发热泛红。
撑着台面熬过不适感,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洁面,凉意唤醒混沌的神志。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憔悴,好在眼部浮肿消退了不少。
他凝视着镜面中的身影,缓缓抬手轻贴小腹。身形看着毫无异样,心底却隐隐察觉到不一样的变化,仿佛能真切感受到腹中弱小生命缓缓生长的痕迹。
收回思绪走出卫生间,倒上一杯温水一饮而尽。胃部依旧隐隐不适,丝毫没有进食的胃口。
回到客厅落座沙发,拿起手机处理工作消息,简单回复客户确定交付时间,扫过邮箱确认无紧急事务后便关闭页面。
向后靠着椅背闭目休憩,身体依旧疲惫酸软,内心却不再像昨夜那般慌乱无措。
思索良久,他眼神变得坚定,低声道出心底的决定:
“哥,我已经想明白了。”
“这个孩子,我决定留下来。”
“往后的日子,我独自把他抚养长大。”
下定决心后,何牧然起身换好衣物,背上背包出门。走到小区门口时,下意识回头看向自家五楼的窗户,紧闭的窗帘隔绝了屋内所有景象。
收回思绪拦下出租车,报出目的地:“创意园区。”
车子驶入车流平稳前行,何牧然靠着车窗,看着沿途风景不断后退,内心沉静下来。
推开工作室大门,Betty早已在岗忙碌。瞧见他进门的身影,顿时抬眼看来。
“你过来了。”
“嗯。”何牧然应声,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开启电脑准备工作。
“心里想好最终的决定了?”Betty试探着询问。
“想好了。”
“留下还是放弃?”
“我打算留下这个孩子。”
Betty定定看了他片刻,无奈地轻叹一声。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再多说劝阻的话。只是孩子的生父究竟是谁,你当真打算一直隐瞒下去?”
“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何牧然态度坚决。
“为什么要这样做?”Betty满心不解,“孩子的父亲有权利知晓这件事。”
“不知道反而更好。”
“这是什么道理?”
“牵扯进来只会徒增麻烦。”
Betty一时间被这番话堵得无话可说,沉默片刻后开口:
“就算麻烦再多也是现实问题。等到孩子长大懂事,追问自己的父亲身在何处,你又该如何作答?”
“就告诉他,父亲早就不在人世了。”
Betty看着他执拗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何牧然,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
何牧然没有再接话,拿起数位笔专心投入设计工作。任凭身旁Betty偶尔开口搭话,也只是简单敷衍应答,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电脑画面之上。
胃部的不适感依旧断断续续发作,阵阵恶心不断向上翻涌,他紧紧蹙眉咬牙忍耐,额头悄然渗出细密的汗珠。
“身体感觉还好吗?”Betty察觉到他异样。
“没事。”
“真的能撑住?”
“没问题。”
Betty看着他强忍难受的模样,起身走到他身旁,递过来一包酸梅。
“吃点这个吧,酸味能够缓解反胃的感觉。”
何牧然接过包装袋拆开,取一颗放入口中。浓烈的酸味瞬间充斥口腔,口腔不自觉分泌出唾液,胸口翻涌的恶心感果然缓和了不少。
“谢谢你。”
“不用客气。”Betty叮嘱道,“孕期前期格外关键,千万别一味硬撑,一定要好好调养身体。”
“我记下了。”
Betty嘱咐完毕,便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忙活。工作室重新回归安静。
何牧然凝神盯着屏幕,调整好状态继续手上的工作。
他心里清楚,往后的日子再也不能随心所欲。想要安稳守护腹中的小生命,就必须认真工作努力赚钱,扛起独自养育孩子的责任。
其余繁杂纷扰的人和事,暂且都抛诸脑后,不再费心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