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牧然放下手中的数位笔，抬手轻轻按揉着酸胀僵硬的后颈，连日紧绷着伏案工作，脖颈处早已积攒了沉甸甸的疲惫。
电脑右下角的数字定格在晚上八点十七分，偌大的工作室此刻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人。
半小时前Betty就接到男友的电话匆匆离场，空旷的空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气流动的声响。
他有条不紊地保存好全部设计稿件，关掉作图软件，起身的刹那，胃部骤然泛起一阵细碎的翻腾不适感。何牧然下意识蹙起眉头，手掌轻轻按压在小腹位置，静静伫立原地缓了许久。
这种异样的体感近来出现得愈发频繁，明明中午进食过食物，此刻肠胃却又泛起空洞又滞闷的难受滋味。
他弯腰拉开办公桌抽屉，里面躺着半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撕开包装袋，就着微凉的白水吃下两片，缓缓吞咽过后，胸口翻涌的反胃感总算稍稍平复下来。
沉寂间，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条消息弹入视野。
宋锦南：还在工作室？
何牧然目光凝在这行文字上，静默三秒，面色淡淡敲击屏幕回复。
嗯。
消息几乎瞬间就得到回应。
下楼，我在路边。
何牧然唇瓣微微抿起，心绪泛起一丝波澜。他移步走到窗边，低头朝着楼下望去，熟悉的黑色轿车稳稳停靠在街边老位置，双闪灯一闪一灭。
宋锦南慵懒地倚靠在车身旁，手里提着一只保温袋，目光恰好抬起来望向楼上。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层玻璃窗遥遥相撞。宋锦南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抬手朝着他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何牧然偏过头避开对视，回身关掉电脑主机，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缓步朝着楼下走去。他步伐从容平缓，刚踏出单元大门，宋锦南便主动快步迎了上来。
“晚上好。”宋锦南说着，将手中温热的保温袋递到他面前，“今天公司食堂额外炖了汤，猜到你还在加班，便顺路给你带了一份过来。”
何牧然下意识往后避让，没有伸手去接。
“不必了。”
“是排骨玉米汤，足足慢炖了三个钟头。”宋锦南语气温润谦和，“汤水油脂都撇干净了，你这段时间胃口一直不佳，喝点这个刚好能暖暖胃。”
何牧然抬眼望向面前的男人。宋锦南身着浅灰色薄毛衣，外头搭配一件卡其色风衣，伫立在微凉的初春晚风里，周身萦绕着温润妥帖的气场，让人很难生出抵触之心。
对方神情自然从容，言语间处处透着巧合，仿佛一切真的只是顺路之举。
“宋先生。”何牧然出声打破这份平和，“府上住处地处城东，工作室坐落城西，根本算不上顺路。”
宋锦南脸上的笑意愈发柔和：“今日专程来城西洽谈客户，返程路线刚好途经这里。”
“上周你也是同样的说辞。”
“上周同样是外出处理工作事务。”
何牧然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沉甸甸的保温袋。布料外壳传递出内里温热的温度，真实又真切。他低声道出一句道谢。
“多谢。”
“不用客气。”宋锦南顺势拉开副驾驶车门，做出邀请的姿态，“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可以步行回去。”
“我清楚你没问题。”宋锦南站在车门边不曾挪动半步，态度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意味，“车程不过短短五分钟，走路却要耗费一刻钟。夜里夜风寒凉，你穿得单薄容易着凉。”
何牧然低头看了看身上单薄的卫衣，心里清楚对方所言不假。
“若是你不愿坐车，我也可以陪着你步行回家，只是保温桶里的汤水很快就会冷却。”
夜色之下，两人无声僵持片刻。最终何牧然弯腰坐进了轿车副驾。
宋锦南轻轻合上车门，绕到驾驶位落座。车子平稳启动，缓缓汇入夜晚的街道车流。车厢内流淌着轻柔舒缓的钢琴曲，旋律陌生却格外安神。宋锦南驾车技术娴熟沉稳，全程几乎感受不到丝毫颠簸晃动。
“晚饭正常吃过了吗？”宋锦南率先开口询问。
“吃过了。”
“简单吃的什么？”
“外卖。”
宋锦南透过车内后视镜，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
“长期吃外卖对身体损耗不小。往后我让食堂每日多准备一份餐食，给你送过来。”
“不用这般费心麻烦。”
“算不上麻烦。”宋锦南嗓音依旧温润，“食堂每日都会正常开火，多准备一人的饭菜轻而易举。你若是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偶尔帮我审阅设计稿件就好，权当抵了餐费。”
何牧然没有再接话，侧脸对着车窗，安静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
车辆稳稳停在老街小区大门口，何牧然解开身上的安全带，拎着保温袋准备推门下车。
“何牧然。”宋锦南忽然开口唤住他。
何牧然回头望去。
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车窗洒落，勾勒出宋锦南柔和的眉眼轮廓。
“身体若是出现不适，千万不要一味硬撑，有难处都可以同我说。”
何牧然五指不自觉微微收紧，心绪纷乱起伏。
“我身体一切安好。”他面色冷淡地回应。
宋锦南淡淡一笑，没有继续追问敏感话题。
“那就好。记得趁热把汤喝完，保温桶改天抽空归还就行，我这边不着急。”
何牧然轻轻点头，推门走下车。
他径直走进小区楼栋，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察觉到身后的黑色轿车一直静静停驻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内，车灯才缓缓熄灭，引擎再次发出声响，车辆慢慢驶离夜色街道。
回到独居的小公寓，抬手点亮屋内灯光。一室一厅的居所收拾得整洁利落，却也处处透着冷清空旷。客厅陈设简单，只有沙发与茶几，电视柜上摆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墙面悬挂着几幅何牧然亲手拍摄的照片，皆是安静的静物与城市街景。
他将保温袋搁置在茶几表面，伸手拆开外包装。里面放置着一只深蓝色保温桶，侧边还附带一个精致小方盒。打开盒子一看，几块松软香甜的点心静静躺着，尚且留存着温热的余温。
何牧然对着这份心意怔愣几秒，转身走进厨房拿出碗筷。
掀开保温桶盖子，热气裹挟着鲜香扑面而来，确实是精心炖煮的排骨玉米汤，表层多余油脂全都仔细撇除，看着清爽不腻口。汤品里搭配着排骨、玉米、胡萝卜与山药，所有食材都炖得软烂入味。
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清淡的口感里裹挟着醇厚鲜香，滋味恰到好处。
他慢条斯理喝完一整碗汤，胃部空洞滞闷的难受感彻底消散开来。枣泥糕口感绵密软糯，甜度把控得刚刚好，浓郁的枣香在唇齿间散开。何牧然吃下一块，将剩余的点心妥善放进冰箱冷藏保存。
清洗完碗筷后，他蜷坐在沙发上，心神放空默默发呆。
手机再次轻轻震动，新的消息如期而至。
宋锦南：汤喝了吗？
何牧然指尖轻点屏幕回复。
喝了。
宋锦南：味道感觉怎么样？
何牧然：还行。
对话框顶端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停顿片刻后，一条新消息发送过来。
在你这里，还行就是满意的意思。明天有没有想喝的汤水？
何牧然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下意识抿紧了唇，心底泛起复杂难言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