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干净,也很简单。
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上挂了几幅摄影作品,应该是何牧然自己拍的。茶几上放着个保温桶,深蓝色的,很眼熟。
淮修想起来,宋锦南的车里好像也有个一模一样的保温桶。
“坐。”何牧然端着水杯出来,放在茶几上。
淮修在沙发上坐下,何牧然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找我有什么事吗?”何牧然问。
“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淮修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有点。”
“胃口呢?”
“还行。”
“睡眠呢?”
“还好。”
一问一答,都很简短。淮修能感觉到何牧然的防备,但他没在意,只是温和地看着他。
“何牧然,”淮修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我是医生,可以帮你。”
何牧然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没事。”他说。
“真的没事?”
“真的。”
淮修没再追问,只是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何牧然坐在对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
淮修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小腹的位置。
卫衣很宽松,看不出什么,但淮修能感觉到,那里已经有了细微的变化。
“何牧然,”淮修放下水杯,声音温和但认真,“山区义诊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何牧然抬起头。
“我……”
“山区空气好,环境也安静,很适合散心。”淮修说,“义诊要去一周,如果你愿意,可以以摄影志愿者的身份一起去。就当是换个环境,放松一下。”
何牧然没说话。
淮修继续道:“义诊团队里有专业的什么科医生都有,如果你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可以检查。”
何牧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看着淮修,眼神里有警惕,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淮医生,”他开口,声音有点紧,“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淮修没否认。
“我是医生。”他说,“有些事,我看得出来。”
何牧然抿紧唇,手指攥紧了沙发边缘。
“你不用担心。”淮修声音放得更轻,“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只是想帮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何牧然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何牧然才开口,声音很轻。
“几天?”
淮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一周。”他说,“下周一出发,周日回来。”
何牧然抬起头,看着他。
“我去。”
淮修松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他说,“那我帮你安排。你需要带的东西不多,山里早晚温差大,带件厚外套就行。其他东西,团队会准备。”
何牧然点点头。
淮修看着他,犹豫了下,还是开口。
“何牧然,”他声音很轻,“这段时间,你一个人……很辛苦吧?”
何牧然身体颤了一下。
他别过脸,没说话,但淮修看到,他眼眶微微红了。
“没事了。”淮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以后有我在,我会帮你。”
何牧然咬着嘴唇,没说话。
淮修伸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他说,“有我在。”
何牧然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淮修的眼睛是浅淡的琥珀色,很干净,很温和,像山间的泉水,清澈见底。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平静的温柔。
何牧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淮修笑了笑,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他说,“出发前我会联系你,具体事项发你微信。”
何牧然点点头,也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你坐着吧。”淮修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对了,你最近胃口不好,可以试试喝点清淡的汤,少吃多餐。如果严重,可以吃点苏打饼干,或者喝点柠檬水。”
何牧然身体猛地僵住。
他瞪着淮修,眼神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被戳破秘密的难堪。
淮修却像没看见,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我是医生。”他说,“这些是基本的常识。你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找我。”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客厅里又恢复安静。
何牧然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抬起手,按住小腹,那里还平坦着,但已经有了细微的起伏。
淮修知道了。
他知道了。
何牧然闭了闭眼,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撑着额头,觉得有点累。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永远也不会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淮修发来的消息。
[山区义诊的注意事项我发你邮箱了,记得看。另外,这几天多休息,别太累。]
何牧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
[嗯。]
淮修很快回复:[早点休息,晚安。]
何牧然没再回。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雨。
淮修的车还停在楼下,没开走。车里亮着灯,能看见淮修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在看手机。
过了几分钟,车子才启动,缓缓驶离。
何牧然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里,转身走回客厅。
茶几上,淮修喝过的水杯还放着,杯口留着淡淡的水痕。
何牧然盯着那个杯子看了会儿,拿起手机,点开淮修的对话框。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后,他只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算了。
何牧然放下手机,走进卧室。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淮修温和的眼睛,想起他说“有我在,我会帮你”。
何牧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明想一个人扛的。
为什么这些人,一个两个,都要凑过来。
窗外雨声渐大,何牧然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他想起两个月前那个晚上,酒店房间里,厉文翊滚烫的呼吸,和他自己失控的哭泣。
也想起后来在医院,医生冷静的声音。
“恭喜,你怀孕了,八周,双胞胎。”
双胞胎。
何牧然抬手,轻轻按在小腹上。
那里还很平坦,但已经能感觉到细微的变化。有时候早上起来,会觉得恶心,有时候又会突然想吃酸的东西。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
可何牧然觉得,一点都不正常。
他一个Beta,莫名其妙被人下药,莫名其妙和Alpha发生关系,又莫名其妙怀孕,还是双胞胎。
这哪里正常了。
何牧然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不能哭。
哭了也没用。
他深吸口气,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
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在路灯下泛着朦胧的光。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何牧然看着窗外,突然想起何远。
如果哥哥还在,会怎么说?
大概会摸摸他的头,笑着说:“小然不怕,哥哥在。”
可是哥哥不在了。
两年前那场车祸,带走了何远,也带走了何牧然最后的依靠。
何牧然抬手,擦了擦眼角。
不能哭。
哥哥说了,要好好活着。
所以他会好好活着,把孩子生下来,养大。
一个人也行。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宋锦南发来的消息。
[明天想喝什么汤?山药排骨还是玉米胡萝卜?]
何牧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
[都行。]
宋锦南很快回复:[好,那我两种都炖一点,你挑喜欢的喝。]
何牧然没再回。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要工作。
还要活下去。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提醒着这个城市还未沉睡。
何牧然蜷缩在被子里,手轻轻按在小腹上,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何远站在阳光下,朝他笑。
“小然,”何远说,“要幸福啊。”
何牧然想说“我很幸福”,但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看着何远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光里。
眼泪终于落下来,浸湿了枕头。
但这一次,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