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宋锦南的车停在老街小区对面的街边。
他没下车,只是降下车窗,点了支烟,靠在座椅上看着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灯亮着,说明何牧然在家。
这是宋锦南这周第三次“刚好路过”。
第一次是周一,他送何牧然回家,说顺路。第二次是周三,他带了点心过来,说客户送的,吃不完。今天是周五,他没找理由,就是想来。
烟抽到一半,五楼的门开了。
何牧然从楼里走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针织裙,手里提着个垃圾袋。他走到垃圾桶旁,扔了垃圾,然后站在原地,抬手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
宋锦南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针织裙很宽松,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弧度。何牧然平时走路会不自觉地用手护着肚子,坐下起身时会扶腰,脸色总是有些苍白,胃口也不太好。
这些细节,宋锦南都看在眼里。
他掐灭烟,正准备下车,突然看到何牧然身体晃了一下。
何牧然扶住旁边的路灯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几秒后,他松开手,快步走到路边花坛旁,蹲下身,背对着街道。
宋锦南皱起眉,推开车门下车。
他穿过街道,走到何牧然身后不远处,停下脚步。
何牧然蹲在花坛边,低着头,肩膀轻轻颤动,隐约能听到压抑的干呕声。他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捂着嘴,整个人缩成一团。
宋锦南站在原地,看着他。
夜色里,路灯的光落在何牧然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影。他蹲在那儿,吐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抬手擦了擦嘴,然后撑着膝盖想站起来。
但腿似乎麻了,他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宋锦南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没事吧?”他问,声音刻意放轻。
何牧然身体僵了一下,转头看向他。路灯下,那张脸白得吓人,嘴唇没什么血色,眼角还带着生理性的泪光。
“宋总?”何牧然愣了下,随即挣开他的手,站直身体,“你怎么在这儿?”
“刚好路过。”宋锦南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不舒服?”
“没有。”何牧然别过脸,抬手擦了擦嘴角,“吃坏东西了。”
“吃坏东西会吐成这样?”宋锦南问,语气还是温和的,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嗯。”何牧然应了声,转身想走。
宋锦南拉住他的手腕。
“等等。”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过去,“擦擦。”
何牧然看着那块干净的白手帕,没接。
“不用,我回家洗把脸就行。”他说。
“拿着。”宋锦南把手帕塞进他手里,然后松开手,“我送你上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何牧然说。
“你这个样子,我不放心。”宋锦南看着他,“就送到楼下,不上去。”
何牧然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点头。
两人一起往楼里走,宋锦南走在他旁边,脚步放得很慢。上楼梯时,何牧然走得很吃力,手一直扶着栏杆,呼吸有些重。
走到三楼,他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歇会儿。”宋锦南说,站在他身边,没碰他,只是看着他。
何牧然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灯光下,能看见他鼻尖上细密的汗珠,还有微微发抖的手指。
“你真的没事?”宋锦南又问了一遍。
“没事。”何牧然深吸口气,继续往上走。
好不容易走到五楼,他在门口停下,掏出钥匙开门。手有点抖,钥匙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
门打开,他转身看向宋锦南。
“谢谢。”他说。
“不客气。”宋锦南看着他,“进去吧,早点休息。”
“嗯。”何牧然走进屋,关上门。
宋锦南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脚步声走向浴室,水龙头打开,水声响起。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脚步声走向卧室,然后是关门声。
宋锦南又在门外站了几分钟,才转身下楼。
回到车上,他没立刻启动,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五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
宋锦南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王达。”电话接通,他开口,“查一下何牧然最近的体检记录,还有他常去的医院和医生。”
“明白。”王达说,“需要现在就要吗?”
“不急,明天给我就行。”宋锦南顿了顿,“另外,帮我找个靠谱的营养师,擅长孕期调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宋总,您是怀疑何先生他……”
“别多问,去找就行。”宋锦南打断他,“要嘴严的,懂事的。”
“是。”王达说,“我明天就安排。”
电话挂断。
宋锦南放下手机,又点了支烟。烟雾在车里弥漫开,他盯着五楼的窗户,眼神沉了下来。
刚才何牧然蹲在路边吐的样子,还有上楼梯时吃力的样子,护着肚子的动作,苍白的脸色……
所有的细节串起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何牧然怀孕了。
而且时间不短,至少三个月以上。
宋锦南想起晚宴那晚,厉文翊带何牧然离开的事。之后何牧然消失了一整晚,第二天才回家。
如果真是那天晚上怀上的,那现在正好三个月左右。
时间对得上。
宋锦南掐灭烟,启动车子。
车子缓缓驶离老街小区,汇入车流。宋锦南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回放着这几个月来和何牧然相处的点点滴滴。
从一开始的冷脸相对,到后来的慢慢接受,再到现在的偶尔依赖。
何牧然这个人,看起来冷,其实心很软。嘴上说着不需要,但真的对他好,他都会记在心里。
只是他太要强,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
怀孕这么大的事,他一个人瞒着,一个人扛着,该有多辛苦?
宋锦南想起刚才何牧然蹲在路边吐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揪了一下。
“何牧然。”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既然他不想说,那他就装作不知道。
但该做的准备,该给的照顾,一样不能少。
宋锦南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向夜色深处。
而此刻,五楼的房间里,何牧然正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摸着。
刚才吐得太厉害,现在胃里还很难受。他侧过身,蜷缩起来,想让自己舒服点。
脑子里回放着宋锦南刚才的眼神。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沉。他看着自己,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担心什么。
何牧然不傻,他知道宋锦南可能猜到了。
但他没问,也没说破,只是递了手帕,送他上楼,然后离开。
这种克制和尊重,反而让何牧然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宁愿宋锦南直接问,或者像洛羽盛那样直白地说出来,而不是这样小心翼翼地试探,默默地观察。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至少现在,他还能假装没事,还能继续瞒下去。
何牧然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工作,还要赚钱,还要养孩子。
他没时间想太多,也没精力顾虑太多。
走一步算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