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医院门口。
何牧然背着摄影包,提着个小行李箱,站在大巴车旁。Betty在旁边帮他检查行李,絮絮叨叨地嘱咐。
“衣服带够了吗?山里晚上冷,多穿点。药都带了吧?叶酸维生素每天都要吃,别忘。手机充电宝带了吗?山里信号不好,有事就找淮修医生,别自己硬撑……”
“知道了。”何牧然说。
“知道什么知道,你就会说知道了。”Betty瞪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走过来的淮修,“淮修医生,我家牧然就拜托你了,他身体不太好,您多照顾着点。”
淮修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风衣,看起来干净清爽。他朝Betty点点头。
“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他说。
“那就谢谢您了。”Betty说着,又看向何牧然,“一周后我来接你,乖乖的,别让我担心。”
“嗯。”何牧然应了声。
Betty抱了抱他,然后转身离开。
淮修走到何牧然身边,接过他的行李箱。
“我来吧。”他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何牧然说。
“车台阶高,我帮你。”淮修已经提着箱子上了车。
何牧然跟在他身后,上车找到位置坐下。淮修把他的行李放好,然后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晕车吗?”淮修问。
“不晕。”何牧然说。
“那好,路上大概四个小时,累了就睡会儿。”淮修说着,从包里拿出个保温杯递给他,“温水,喝点。”
何牧然接过,打开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谢谢。”他说。
“不客气。”淮修笑了笑,没再说话,拿出本书开始看。
车子启动,驶出市区,往山区开去。
何牧然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城市渐渐远去,高楼变成平房,平房变成田野,最后变成连绵的山峦。
空气越来越清新,天空越来越蓝。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再醒来时,车子已经进了山。盘山公路蜿蜒向上,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偶尔能看到几户人家。
何牧然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
“醒了?”淮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何牧然看向窗外,“快到了吗?”
“还有半小时。”淮修说,“饿不饿?我带了饼干。”
“不饿。”何牧然说。
淮修没再说话,继续看书。
何牧然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淮修脸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他看书看得很专注,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角微微抿着,没什么表情。
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疏离的气质,像山间的泉水,清澈,但有点凉。
但就是这个人,对他却总是很温和,很耐心。
何牧然想起淮修之前说的话。
“如果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告诉我。我是医生,能帮上忙的。”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山路越来越陡,车子颠簸得厉害。何牧然胃里有点不舒服,他皱了皱眉,忍住想吐的冲动。
“不舒服?”淮修合上书,看向他。
“有点晕车。”何牧然说。
淮修从包里拿出个小瓶子,倒出两片药,又拿出瓶水。
“晕车药,吃了会好点。”他说。
何牧然接过药和水,吞了下去。
“谢谢。”他说。
“不用谢。”淮修看着他,“靠着我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何牧然愣了下。
“不用,我坐着就行。”他说。
“靠着我舒服点。”淮修说,“你是孕妇,不能硬撑。”
何牧然身体僵了一下。
淮修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探究,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知道?”何牧然问,声音有点干。
“猜到的。”淮修说,“我是医生,看得出来。而且你买的叶酸,是孕妇专用款。”
何牧然低下头,没说话。
淮修也没追问,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靠过来吧,休息会儿。”他说。
何牧然沉默了几秒,还是慢慢靠了过去。
淮修的肩膀很宽,靠着很舒服。他身上有股很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干净的皂角香,不难闻。
何牧然闭上眼睛,慢慢放松下来。
车子继续颠簸,但他靠着淮修,竟然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车子已经停了。
何牧然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淮修肩上,淮修正低头看着他,眼神温和。
“到了。”淮修说。
何牧然立刻坐直身体,耳尖有点红。
“抱歉。”他说。
“没事。”淮修笑了笑,起身帮他拿行李,“下车吧。”
两人下车,眼前是一个小山村。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间,房子都是老式的木结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很有生活气息。
义诊队被安排住在村里的卫生所,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何牧然和淮修分到一个房间,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张桌子。
“你先休息,我去帮忙搬东西。”淮修放下行李,就出去了。
何牧然坐在床上,打量着房间。很小,但窗户很大,能看到外面的山景。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很清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山峦。
层层叠叠的绿色,一直蔓延到天边。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山间,一片金黄。
这里真的很美。
也真的很安静。
何牧然深吸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义诊队白天在卫生所给村民看病,何牧然就拿着相机到处拍照。拍医生看诊,拍村民排队,拍孩子嬉戏,拍山间景色。
淮修很忙,但总会抽空来看他,问他累不累,饿不饿,有没有不舒服。
何牧然每次都摇头,说没事。
但淮修还是能察觉到他细微的不适。比如走路多了腰会酸,坐久了腿会麻,晚上睡觉会抽筋。
第三天晚上,何牧然又被腿抽筋疼醒。
他咬着牙坐起身,想自己揉揉,但手够不到。正难受时,旁边床的淮修醒了。
“怎么了?”淮修坐起身,看着他。
“腿抽筋。”何牧然说。
淮修下床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小腿。
“哪条腿?”
“左腿。”何牧然说。
淮修的手很暖,力道适中地按在他的小腿上,慢慢揉着。抽筋的疼痛渐渐缓解,何牧然松了口气。
“谢谢。”他说。
“不用谢。”淮修继续帮他揉,“怀孕后期容易抽筋,是缺钙。明天我给你拿点钙片,记得吃。”
“嗯。”何牧然应了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光影。
淮修揉了很久,直到何牧然的腿完全放松,才松开手。
“好了,睡吧。”他说。
“淮医生。”何牧然叫住他。
“嗯?”
“你不问我吗?”何牧然说,“不问我孩子是谁的,不问我为什么不说,不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
淮修看着他,月光下,那双清淡的眼睛显得格外温和。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他说,“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而且那是你的隐私,你有权利决定告不告诉别人。”
何牧然沉默了几秒。
“你不好奇?”
“好奇。”淮修实话实说,“但我更关心你的身体和心情。孩子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孩子都健康平安。”
何牧然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不用谢。”淮修笑了笑,“睡吧,明天还要工作。”
“嗯。”何牧然躺下,闭上眼睛。
淮修给他掖了掖被子,然后回到自己床上。
这一夜,何牧然睡得很安稳。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