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天光刚亮透没多久,何牧然准时抵达工作室。
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敏锐察觉——整个屋子的气氛彻底不对劲。
平日里这个点,工作室安安静静的,只有他和Betty两个人,安安稳稳开工、各自忙活,氛围松弛又清净。
但今天,空气里满是紧绷的火药味。
工位边上突兀站着四五个生面孔,男男女女都有,一个个抱着胳膊、眼神挑剔,围成一圈堵在Betty工位前,嘴里不停碎碎念叨、指指点点,语气里全是挑刺和轻视。
Betty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色白了又红,眼底压着怒火,好几次想开口辩解,都被对方七嘴八舌的声音直接盖过去,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憋屈得浑身都在抖。
何牧然眉头瞬间死死皱紧,心底瞬间沉了一截,脚步放稳,径直走了过去。
他声音清淡,却带着压得住场面的冷静:“怎么了?”
那群陌生人闻声齐刷刷转头,视线立刻锁在何牧然身上,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身上来回打量,眼神里写满审视、打量,还有毫不掩饰的鄙夷。
几秒后,为首那个穿粉色西装、看着格外强势刻薄的女人,抬着下巴开口,语气拽得不行:“你就是何牧然?”
“我是。”何牧然坦然应声,神色平静,半点没被对方的阵仗压到。
“听说你是这儿的首席设计师?”女人挑眉轻笑,语气满满嘲讽,“看着也就一般般啊,没看出有多厉害。”
“王小姐你这话就太离谱了!”Betty瞬间炸了,立刻站起身,直直挡在何牧然身前,护犊子的架势拉满,“我们工作室的口碑和实力都是业内实打实打出来的,客户好评一大堆,轮不到你一句话随便抹黑!”
“口碑?”被称作王小姐的女人嗤笑一声,眼神刻薄又八卦,意有所指地开口,“你们的口碑,是靠设计挣来的?还是靠脸、靠天天围着Alpha转上位换来的啊?”
这话侮辱性直接拉满。
Betty气得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差点当场跟人吵起来:“你——!”
何牧然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胳膊,稳稳把人拉住。
他太清楚了,现在吵架没用,只会落人口实、越闹越难看。
他抬眼看向眼前盛气凌人的王小姐,语气依旧平稳,却冷得很清晰:“王小姐。”
“你是来谈合作的,我们全程配合、好好对接。”
“但你要是专程来挑事、人身攻击,麻烦你现在带人离开。我们工作室不接无理取闹的茬。”
王小姐半点没收敛,反而像是被他这句淡定的话刺激到了,直接从包里抽出厚厚一叠设计稿,抬手狠狠摔在桌面上。
“我不是来挑事的,我是来讨说法的!”
纸张哗啦一声散开,铺满桌面。
“这是我们公司新品护肤的包装设计,全权交给你们做的!结果呢?”
她指着图纸,语气尖锐又暴躁:“漏洞一大堆,配色土得掉渣,排版乱七八糟,一眼全是问题!这就是你们首席设计师的水准?我真的大开眼界!”
何牧然低头拿起设计稿,一页页安静翻看。
他心里门儿清。
这单不算大,前期对接繁琐、客户需求反复横跳,他最后交给Betty细化落地,自己只负责终审把关。
稿子确实有瑕疵,但都是可调整的细节小问题,完全算不上翻车,根本没有对方说的那么不堪。
“这些问题我看过了。”何牧然抬眼,态度专业又坦荡,“稿件最终是我审核敲定的,所有问题我全权负责。哪里不满意,我今天全部改到位。”
“改?”王小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语气极尽不耐烦,“都改三遍了还改?我们下周新品直接要上线!包装定不下来,耽误上市、耽误销量,造成的所有损失,你们赔得起吗?”
“王小姐您讲点道理。”Betty忍不住立刻反驳,“前几次修改,都是你们内部需求没定准,今天一个想法明天一个改动,来回反复拉扯,工期才拖到现在,不是我们故意拖延!”
“所以你意思是我们的问题?”王小姐立刻瞪眼,气场压人。
“我没有甩锅,我只是陈述事实。”Betty寸步不让。
“事实就是你们水平不行!”王小姐直接拔高音量,把所有过错全部甩过来,阴阳怪气地高声嘲讽:
“我可听说了,何设计师最近忙着谈恋爱、忙着周旋各路Alpha,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正经工作懒得管,随便丢给助理敷衍了事,出问题不是很正常?”
这句话一落地,旁边跟着来的几个人立刻跟风附和,叽叽喳喳的嘲讽声四起。
“难怪稿子质量断崖式下滑,心思全在情情爱爱上面了吧。”
“天天绯闻不断,哪有精力认真做设计。”
“就这样还能当首席?工作室真是没人了。”
句句诛心,句句都在往他私生活、人品、职业素养上泼脏水。
Betty气得浑身发抖,脸白一阵红一阵,张嘴就要硬刚回去。
何牧然却再次伸手,稳稳按住她。
他抬眼看向王小姐,眼底彻底冷下来,温度低得吓人,语气却依旧克制平稳:“设计问题,我负责修改,不满意可以协商,甚至可以全款退款。”
“但工作归工作。”
“我的私人生活,轮不到外人指指点点、恶意造谣。请你注意言辞,不要人身攻击。”
“我攻击你了?我说的不是事实?”王小姐寸步不让,咄咄逼人,“何牧然,你敢说你最近没天天跟Alpha来往?敢说你的私生活没有耽误工作状态?”
“我的私事,和我的职业工作,完全是两码事,互不干涉。”何牧然语气坚定清晰。
“怎么可能不干涉!”王小姐咬死这点不放,声音尖锐强势,“你心思浮动、状态涣散,产出的东西就是不行!我们花钱找的是专业设计师,不是来吃瓜、不是为你的私生活买单的!”
“说得好。”
一道温和却极具压迫感的男声,骤然从工作室门口传来。
众人瞬间下意识转头看去。
宋锦南站在门口,身姿挺拔儒雅,手里提着纸质早餐袋,脸上挂着惯有的温柔笑意。
可那双平日里温润的眼眸,此刻沉得很,眼底藏着一层极淡的冷意,气场无声压场。
王小姐看见他的瞬间,整个人明显一愣,刚才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收敛大半,立马换上客套的笑脸:“宋总?您怎么会来这边?”
“我来给何设计师送早餐。”
宋锦南迈步走进来,将早餐轻轻放在何牧然桌角,动作温柔细致。
随后他转头看向脸色僵硬的王小姐,语气听似温和,却字字带着分量:“刚刚你说的所有话,我全程都听见了。”
“你说何设计师状态差、工作不认真,请问有实打实的证据吗?”
王小姐卡了一下,硬着头皮指着桌上的稿件:“这还用证据?稿子就在这里,问题明摆着的!”
“我看过了。”宋锦南淡淡开口,气场从容淡定,“只是常规细节瑕疵,属于正常调整范围,完全算不上翻车失误,更谈不上能力不足。”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何牧然,眼底的冷意瞬间褪去,只剩下柔软温和的偏爱。
“在我眼里,他一直很专业、很稳。”
“我公司之前的大型公益视觉项目,全程由他负责,稿子一次定稿、全员通过、客户零差评,业内所有人都看得见他的实力和态度。”
随即他重新看向王小姐,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压迫感:“王小姐,不能因为一次合作磨合不顺,就带着偏见全盘否定别人的专业和人品。”
王小姐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说不出话。
“再者。”宋锦南继续开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护得彻底又体面,“设计师的私人生活,是他的个人自由,和工作能力、合作项目没有半点关系。”
“作为合作方,只需要关注成品质量、对接进度,没必要、也没资格肆意揣测、当众诋毁别人的私生活。您说对吗?”
这番话直接把对方所有的歪理全部堵死。
王小姐脸上挂不住,彻底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硬撑着面子咬牙道:“行……那我就再给一次机会。今天之内全部改好,明天我要最终定稿,不能再有任何问题。”
“可以。”何牧然应声。
“那我们明天再来验收。”
王小姐带着一行人灰头土脸、悻悻不甘地快步离开工作室。
闹事的人一走,紧绷的空气瞬间松了下来。
Betty长长舒了一大口气,整个人差点瘫回椅子上,满心感激地看向宋锦南:“宋总,今天真的太谢谢您了!您再晚来一会儿,真不知道他们还要怎么胡搅蛮缠、抹黑牧然。”
“举手之劳。”宋锦南淡淡一笑,目光落回何牧然身上,语气温柔关切,“没事吧?没被这些糟心事影响心情吧?”
“没事。”何牧然轻轻摇头,心绪已经平复大半。
“那就好。”宋锦南把早餐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细致体贴,“刚买的热早餐,养胃的,趁热吃。别空腹工作。”
“谢谢。”
“不用客气。”宋锦南抬眼看了看时间,轻声道,“我还有个早会,先回去了。后续有任何麻烦、任何人来找事,第一时间告诉我,别自己扛。”
“嗯。”
宋锦南转身离开,工作室彻底恢复安静。
Betty看着门口,忍不住感慨:“宋总真的是及时雨!每次出事他都刚好出现,又温柔又靠谱,护你护得也太明显了。”
何牧然没说话,默默拆开早餐袋。
里面是温热软糯的养胃小米粥、清爽小配菜,还有一盒温牛奶,搭配得细致又贴心。
他慢慢吃着早餐,脑子里却反复盘旋着刚才王小姐的那些刻薄话。
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话难听、带偏见,却也戳中了最真实的现状。
最近这段时间,他确实状态很差。
孕反反复、莫名腰酸乏力、精神容易疲惫,心思也总是乱糟糟的,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全身心投入工作。
情绪、身体、私事缠在一起,多多少少确实影响到了工作状态。
但这绝对不是他敷衍工作的理由。
何牧然垂眸,心底暗自笃定。
私事归私事,工作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他绝对不能松懈、不能摆烂、不能让人抓着把柄嘲讽。
吃完早餐,他立刻收敛所有杂念,坐回工位,全身心投入改稿。
Betty在一旁全程辅助核对、查漏补缺,两人默契配合,整整忙碌一上午,终于把所有细节问题全部优化完毕,稿件质感完美落地,无可挑剔。
中午时分,工作室门口准时有人送餐。
是厉文翊助理纳斯送来的定制营养餐。
精致高档的餐盒打开,三菜一汤,荤素均衡搭配,营养配比精准,还附带一份新鲜时令水果,每一样都精致得无可挑剔,比高端私宴还要用心。
Betty看着满满一桌营养餐,忍不住啧啧感叹:“厉总这也太顶了吧!天天定点投喂、专属营养餐,比专人照顾还细致。牧然,他对你真的是上心到极致了。”
何牧然眸光微滞,没接话,安静低头吃饭,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
他清楚,这份细致入微的照顾,从头到尾,都只是责任和愧疚,不是偏爱。
下午,何牧然将最终定稿的设计稿发送给客户。
王小姐看完后,挑不出半点毛病,立刻回复确认满意,直接定稿验收。
Betty彻底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长长叹出一口气:“可算搞定了,悬了一上午的心终于落地。”
“嗯。”何牧然保存好所有文件,指尖轻轻揉了揉酸胀发涩的眼尾,眼底淡淡的疲惫藏不住。
“你都累成这样了。”Betty心疼地看着他,“你今天高强度工作一上午,眼睛都熬红了,赶紧去沙发躺着歇一会儿,这边我盯着,有事我叫你。”
何牧然确实身心俱疲,脑袋昏沉发晕,没有逞强,轻轻点头,走到休息沙发上躺下。
刚闭上眼,手机铃声轻轻响起。
来电——淮修。
他抬手接通,声音带着一丝刚放松下来的慵懒沙哑:“喂。”
“何牧然,下午好。”淮修温和清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轻柔安稳,“现在忙吗?”
“刚忙完,空下来了。”
“那就好。”淮修语气舒缓,轻声说道,“医院这边要整理义诊宣传推送,需要一批现场原图素材,你方便的时候发我就好,不急,你慢慢整理。”
“可以,我整理好发你邮箱。”
“好。”淮修停顿半秒,细致叮嘱,顺带记着他的身体状况,“对了,下周的产检,还记得时间吧?”
“记得。”
“需要我腾出时间,陪你一起过来吗?”淮修的询问温柔又尊重,从不勉强。
“不用啦,谢谢你。Betty会陪我去。”
“好。”淮修温声叮嘱,“那你这段时间多注意休息,别过度劳累,身体有半点不舒服,随时找我。”
“嗯。”
简单几句叮嘱,温和安稳,让人莫名心安。
挂断电话,何牧然放下手机,闭上双眼,疲惫瞬间席卷全身,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很温柔、很模糊的梦。
梦里是一栋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阳光洒满落地窗,院子里开满温柔的花,还有一只温顺的小狗慢悠悠跑来跑去。
两个小小的孩童,在院子里嬉笑打闹、奔跑玩耍,笑声清脆治愈。
他坐在窗边的画架前,安静执笔画画,岁月静好,安稳无忧。
身后忽然有人轻轻走近,温暖的身躯稳稳贴住他的后背,长臂温柔环住他的腰。
那人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窝,气息温热低沉,嗓音温柔到极致,在他耳边轻轻呢喃:“牧然,我爱你。”
何牧然心头一暖,下意识想要转头看清对方的脸。
可无论怎么努力,对方的轮廓始终模糊一片,怎么都看不清模样。
他心里空空的,莫名有点落空。
下一秒,梦境骤然碎裂。
何牧然缓缓睁开眼,从温柔的梦里醒过来。
视线聚焦,就看见Betty正坐在旁边,安静看着他,眼神柔软。
“做梦了?”Betty轻声问。
“嗯。”何牧然坐起身,轻轻揉了揉眉心,声音淡淡的,“忘了。”
他不想深究那个梦,也不想纠结梦里那个看不清的人。
有些温柔,太虚幻,太不真实。
Betty也不追问,笑着开口报备:“对了,刚刚宋锦南发消息过来,他那个高端民宿的合作方,想约你明天当面详谈项目细节,你要不要去?”
何牧然沉默两秒,轻轻点头:“去。”
“行,那我帮你回复敲定时间。”
工作室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黄昏薄雾漫覆城市。
何牧然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有人明目张胆偏爱,有人温柔默默兜底,有人愧疚尽责守护,有人医者仁心悉心照料。
可到底谁是真心、谁是责任、谁是执念、谁是一时兴起?
他分不清,也看不透。
心底乱糟糟的,迷茫又茫然。
前路漫漫,他依旧不知道,自己最后该走向谁,又该孑然一身,护住自己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