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何牧然醒来时,眼睛还有点肿。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昨晚的崩溃像一场梦,不真实,但又清晰。
他记得自己坐在地上哭,记得Betty抱着他,记得淮修来了,递给他手帕,送他回家。
记得淮修说:“哭不是错。”
何牧然抬手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声。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下床,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的人。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看起来很狼狈。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很平静。
像是昨晚那场痛哭,把压在心里很久的东西都哭出去了,现在空了,也轻了。
他洗了把脸,刷了牙,换了身干净衣服,走出卧室。
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旁边有张字条。
-早餐趁热吃。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淮修
何牧然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温热的粥和小菜,还有两个水煮蛋。
他坐下,慢慢吃着。
粥很软,小菜很清淡,鸡蛋煮得刚好。
像淮修这个人,清淡,但妥帖。
吃完早餐,何牧然收拾桌子,把保温桶洗干净,放在一边。
他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打开电脑,但没立刻工作,只是看着屏幕发呆。
手机响了,是淮修。
何牧然按下接听。
“喂。”
“醒了?”淮修的声音传来,很轻,很温和。
“嗯。”何牧然说。
“眼睛还肿吗?”淮修问。
“有点。”何牧然说。
“用冷毛巾敷一下,会好点。”淮修说,“今天别工作了,好好休息。我帮你跟Betty说了,她今天不来烦你。”
“你不用这样……”何牧然说。
“我想这样。”淮修打断他,“何牧然,偶尔让别人照顾一下,不丢人。”
何牧然沉默了几秒。
“谢谢。”他说。
“不客气。”淮修顿了顿,“我中午过来一趟,给你带点吃的。你好好在家待着,别乱跑。”
“你不用特意过来……”何牧然说。
“不特意,顺路。”淮修说,“我就在附近医院开会,结束了就过去。”
“……好。”何牧然最终答应了。
“那中午见。”淮修说完,挂了电话。
何牧然放下手机,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他很少看电视,平时不是工作就是睡觉,没什么娱乐。但现在,他不想工作,也不想睡觉,就想这么坐着,发呆。
电视里在放无聊的综艺,嘉宾在笑,观众在笑,很热闹。
但何牧然笑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脑子里空空的。
十一点左右,门被敲响。
何牧然起身去开门,淮修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纸袋。
“还没吃饭吧?”淮修走进来,很自然地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我带了点清淡的,你尝尝。”
“谢谢。”何牧然说。
“不客气。”淮修从纸袋里拿出餐盒,一一打开,“鱼片粥,清炒时蔬,蒸蛋,还有一份水果。”
很简单的菜,但看起来很好吃。
何牧然坐下,淮修也在他对面坐下,但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何牧然问。
“看你吃。”淮修说。
“你不吃?”
“我吃过了。”淮修说。
何牧然没再说话,拿起筷子慢慢吃。
鱼片粥很鲜,时蔬很嫩,蒸蛋很滑。
他吃得很慢,但吃了不少。
淮修看着他,眼神温和。
“好点了吗?”淮修问。
“好多了。”何牧然说。
“那就好。”淮修说,“昨晚的事,别放在心上。孕期情绪波动很正常,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何牧然说,“但我平时不这样的。”
“平时是平时,现在是现在。”淮修说,“你现在身体在变化,激素在变化,情绪有波动是正常的。难受了就说出来,累了就休息,别硬撑。”
“嗯。”何牧然应了声。
吃完饭,淮修收拾桌子,何牧然想帮忙,被他拦住了。
“你坐着,我来。”淮修说。
何牧然就坐在那儿,看着淮修收拾桌子,洗碗,擦干,放好。
动作很熟练,很自然。
“你经常做家务?”何牧然问。
“一个人住,什么都要会点。”淮修说,“而且我喜欢自己动手,踏实。”
“嗯。”何牧然应了声。
淮修收拾完,在何牧然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温水。
“喝点水。”他说。
何牧然接过,慢慢喝着。
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不尴尬,反而很平和。
过了一会儿,淮修开口。
“何牧然。”
“嗯?”
“如果以后还想哭,可以找我。”淮修说,“我不会笑话你,也不会多问。我就陪着你,等你哭完。”
何牧然看着他,眼圈又有点红。
但他忍住了。
“淮医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
“因为我想对你好。”淮修说,“没有为什么,就是想了。”
又是这句话。
但何牧然这次,心里没那么抵触了。
“淮医生。”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怀孕了。”何牧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淮修看着他,眼神没变,还是温和的。
“我知道。”他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何牧然问。
“大概三个月前。”淮修说,“你来找我拿报告那次,我就有猜测。后来看你脸色,看你状态,基本确定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何牧然问。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淮修说,“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而且那是你的隐私,你有权利决定告不告诉别人。”
何牧然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壁。
“孩子……是厉文翊的。”他说。
“嗯。”淮修应了声,没多问。
“那晚的事,是个意外。”何牧然继续说,“他是因为我被下药了,才……才那样的。他说他会负责,但我不想让他负责。
孩子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你处理得很好。”淮修说,“一个人怀孕,一个人工作,一个人面对所有事。你很坚强,很勇敢。”
“我不坚强。”何牧然说,“我昨晚还哭了。”
“哭不代表不坚强。”淮修说,“哭只是情绪释放的一种方式。何牧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对自己要求太高。”
何牧然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
但他这次没憋着,让眼泪流了下来。
淮修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张纸巾。
何牧然接过,擦了擦眼泪。
“淮医生。”他哑着声音说。
“嗯?”
“谢谢你。”何牧然说,“谢谢你没多问,谢谢你没笑话我,谢谢你……陪着我。”
“不客气。”淮修说,“以后想找人说话,随时找我。我可能不会说太多,但我会听。”
“嗯。”何牧然点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淮修看了眼时间。
“我该走了,下午还有会。”他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24小时都可以。”
“好。”何牧然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进去吧,别送了。”淮修说。
“嗯。”何牧然站在门口,看着淮修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淮修回头看了他一眼。
“何牧然。”
“嗯?”
“别怕,我在。”淮修说。
何牧然看着他,点了点头。
淮修笑了,转身下楼。
何牧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抬手摸了摸脸,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次,不是崩溃,不是委屈。
是释然。
他终于说出来了。
终于,有人知道了。
而那个人,没有惊讶,没有追问,没有评判。
只是说:“别怕,我在。”
何牧然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但心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