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工作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
何牧然坐在电脑前,冷着脸调整一张海报的配色。
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眼下的淡青色有些明显。Betty端着杯温水走过来,轻轻放在桌角。
Betty说:“牧然,李氏地产那个项目……黄了。”
何牧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何牧然问:“原因?”
Betty抿了抿嘴,声音压低了些。
Betty说:“对方说我们报价太高,选了另一家工作室。但我打听到,是‘锐意设计’那边用我们七成的报价抢走的,还承诺三天出初稿。”
何牧然沉默了几秒,继续移动鼠标。
何牧然说:“知道了。”
Betty急了,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Betty说:“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被抢的单了!锐意那个刘总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每次都压价抢客户,再这样下去——”
何牧然打断她。
何牧然说:“客户有选择的权利。”
Betty瞪大眼睛。
Betty说:“可他们用的手段不干净!我听说锐意那边偷过别家工作室的稿子当案例,刘总还跟几个甲方采购私下有往来,这分明是——”
话没说完,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宋锦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食盒。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清爽。
他目光扫过Betty焦急的脸,最后落在何牧然身上。
宋锦南微笑着问:“在忙?”
Betty立刻松开手,扯出个笑容。
Betty说:“宋总来啦?我去泡茶!”
她说完就溜进了小厨房。何牧然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抬眼看向宋锦南。
何牧然说:“今天不是送汤的日子。”
宋锦南走到桌前,将食盒轻轻放在桌面上。
宋锦南说:“顺路经过一家新开的点心铺,听说他们的核桃酥不错,不甜腻。”
他边说边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整齐摆着六块浅金色的酥点,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何牧然看了一眼,没伸手。
何牧然说:“我不饿。”
宋锦南也不恼,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语气依然温和。
宋锦南说:“那等会儿饿了再吃。刚才在门口好像听到你们在说项目的事?”
Betty正好端着茶杯出来,听到这话立刻接话。
Betty说:“是啊宋总!我们有个单子被抢了,对方恶意压价,牧然还说客户有选择权,这明明就是欺负人——”
何牧然叫住她。
何牧然说:“Betty。”
Betty撇撇嘴,把茶杯放到宋锦南面前。宋锦南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宋锦南看向何牧然。
宋锦南问:“哪家公司?”
何牧然抿了抿嘴。
何牧然说:“我自己能处理。”
宋锦南笑了笑。
宋锦南说:“我没说要插手。只是商场上有些人,手段不太干净,多了解些信息总没坏处。”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像是随口一提。
宋锦南说:“锐意设计的刘总,是不是?”
Betty惊讶地问:“您知道?”
宋锦南点点头说道:“听说过。他去年用类似的手段抢过宋氏一个下游供应商的单子。
后来被供应商发现他偷税漏税,举报了。不过证据不足,没查到底。”
何牧然抬眼看宋锦南。
何牧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宋锦南微笑。
宋锦南说:“做企业的,总要了解行业里的人和事。不过牧然说得对,这是你们工作室的事,我不该多嘴。”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
宋锦南说:“点心记得吃,凉了口感会差些。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何牧然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开口。
何牧然说:“谢谢。”
宋锦南回过头,眼里的笑意深了些。
宋锦南说:“不客气。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
门轻轻关上。Betty立刻凑到何牧然身边。
Betty说:“宋总这意思是不是要帮忙?他肯定有门路!”
何牧然冷着脸捏了块核桃酥,咬了一小口。
何牧然说:“不用。”
Betty急得跺脚。
Betty说:“你这脾气!人家都递梯子了,你非要在下面站着!”
何牧然慢慢吃完那块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何牧然说:“客户选了别人,是我们自己不够有竞争力。”
Betty还想说什么,何牧然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何牧然接起来。
何牧然说:“喂?”
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男声。
“请问是何牧然先生吗?我是王达,宋总的助理。宋总让我给您送份文件,现在方便下楼取一下吗?”
何牧然皱了皱眉。
何牧然说:“什么文件?”
王达说:“一些您可能用得上的资料。我已经到您工作室楼下了。”
何牧然沉默了两秒。
何牧然说:“我下来。”
他挂断电话,站起身。Betty眼睛一亮。
Betty说:“是不是宋总——”
何牧然打断她。
何牧然说:“你留在这儿。”
他转身出了工作室,乘电梯下楼。
一楼大厅里,王达果然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浅黄色的文件袋。见到何牧然,王达微笑着迎上来。
王达说:“何先生。”
何牧然接过文件袋,掂了掂,不重。
何牧然问:“宋锦南让你送的?”
王达点头。
王达说:“宋总说,这些资料您可能用得上,但用不用、怎么用,都随您。他还让我带句话。”
何牧然抬眼。
何牧然说:“什么话?”
王达笑了笑。
王达说:“宋总说,他知道您不喜欢别人插手您的事,所以这只是‘参考资料’。他说您很优秀,但有时候,了解对手的底牌,能让您赢得更漂亮。”
何牧然捏紧了文件袋。
何牧然说:“替我谢谢他。”
王达说:“我会转达。那我先走了,您忙。”
王达转身离开。何牧然拿着文件袋回到工作室,Betty立刻凑过来。
Betty问:“是什么?”
何牧然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十几页打印的资料,还有几张照片。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资料里详细记录了锐意设计近两年的项目报价单,明显低于行业成本价的部分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后面附了几份税务局的查询记录截图,显示锐意有多次延迟申报的情况。
照片则是刘总和几个甲方采购私下见面的场景,时间地点清清楚楚。
最后还有一页手写的便签,字迹工整清秀:
“这些资料不涉及商业机密,均为公开可查信息。如何使用,由您决定。锦南。”
Betty凑在旁边看,倒吸一口凉气。
Betty说:“这……这是要直接把锐意送进去啊!偷税漏税,商业贿赂,哪个都够他喝一壶的!”
何牧然将资料放回文件袋,手指微微收紧。
何牧然说:“他查得很细。”
Betty激动地说:“那当然!宋总出手,肯定——牧然,你打算怎么办?这些资料要是给之前的客户看,他们肯定不会再跟锐意合作了!”
何牧然沉默了很久。
何牧然说:“先放着。”
Betty瞪大眼睛。
Betty说:“放着?为什么?”
何牧然走回电脑前坐下,重新打开设计软件。
何牧然说:“用这种方式抢回客户,没意思。”
Betty急了。
Betty说:“可他们先用的手段!”
何牧然盯着屏幕,声音平静。
何牧然说:“我知道。但我要赢,就得用我的方式。”
Betty还想再劝,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变,走到窗边接电话。何牧然继续修图,但握着鼠标的手有些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宋锦南站在办公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王达轻轻敲门进来,将一杯咖啡放在桌上。
王达说:“宋总,东西送到了。”
宋锦南转过身,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宋锦南问:“他怎么说?”
王达说:“何先生让我替他谢谢您。别的没多说。”
宋锦南笑了笑,眼底有淡淡的温柔。
宋锦南说:“他应该不太高兴吧。觉得我多管闲事。”
王达斟酌着用词。
王达说:“何先生看起来……确实有些犹豫。不过资料他收下了。”
宋锦南点头。
宋锦南说:“收下就好。用不用是他的事,但我得让他知道,有人站在他这边。”
王达忍不住问:“宋总,您为什么不直接帮何先生解决?以您的人脉,让锐意消失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宋锦南放下咖啡杯,声音温和却坚定。
宋锦南说:“因为他不需要我替他解决问题。他需要的是,在他想反击的时候,手里有刀。”
他看向窗外,轻声说。
宋锦南说:“而且……我得让他慢慢习惯,习惯有我参与他的生活。哪怕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王达了然地点点头。
王达说:“那接下来……”
宋锦南说:“不用做什么。等着就好。对了,晚上订那家粤菜馆的汤,他上次说不错。”
王达应下,转身出去了。宋锦南重新看向窗外,手指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
他想起早上在工作室里,何牧然眼下淡淡的青色,还有他握着鼠标时微微用力的手指。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是要强撑着说自己能处理。
宋锦南叹了口气,眼里有无奈,也有心疼。
他知道何牧然不会轻易用那些资料。那孩子太要强,也太干净,不屑用那些手段。但至少……至少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宋锦南拿起来看,是王达发来的消息:
“宋总,锐意那边好像又接触了何先生的一个潜在客户,约了明天见面。”
宋锦南眼神沉了沉,回复:
“知道了。继续盯着,但别插手。”
他放下手机,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处理邮件。但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何牧然冷着脸说“我自己能处理”的样子。
宋锦南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
宋锦南说:“倔。”
傍晚时分,何牧然盯着桌上那份浅黄色的文件袋看了很久,最后伸手将它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Betty在一旁欲言又止,他却只是重新握住了鼠标,屏幕的微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而城市的另一端,宋锦南看着助理发来的新消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