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何牧然和客户约在一家咖啡馆谈方案。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宽松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针织开衫,勉强能遮住微微隆起的小腹。但坐下的时侯,他还是下意识拉了拉衣摆。
客户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姓李,说话很直接。
李姐说:“小何,你的设计我看过,确实不错。但锐意那边报价比你们低三成,还承诺加急。我们公司预算有限,这个……”
何牧然从包里拿出平板,调出几份文件。
何牧然说:“李姐,锐意的报价低于市场成本价,要么他们偷工减料,要么后期会有增项。
这是我做的成本分析,还有我们之前三个类似项目的最终成交价和客户反馈。”
他将平板推过去。李姐接过仔细看了看,眉头微皱。
李姐说:“这个我明白。但老板只看报价,我也有压力。”
何牧然沉默了几秒,从包里又抽出一份打印件。
何牧然说:“这是锐意去年两个项目的纠纷记录,甲方最终支付的总额比合同价高了百分之四十。
还有,他们有个设计师上个月刚离职,带走了项目源文件,导致甲方宣传期延误。”
李姐接过那份文件,翻看了几页,脸色变了。
李姐说:“这些……你怎么有?”
何牧然说:“公开信息,查得到的。”
他没说这是宋锦南给的。李姐盯着文件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李姐说:“小何,说实话,我挺想跟你合作的。你实在,不玩虚的。这样吧,我回去再跟老板争取一下,但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
何牧然点头。
何牧然说:“理解。谢谢李姐。”
李姐收起东西站起身。
李姐说:“等我消息吧。对了——”
她顿了顿,看向何牧然。
李姐说:“你脸色不太好,多注意休息。年轻人别太拼。”
何牧然微微一怔,点头。
何牧然说:“好。”
李姐离开后,何牧然还坐在原位,慢慢喝完杯子里已经凉了的柠檬水。小腹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他皱了皱眉,手悄悄按在肚子上。
最近胎动越来越明显,有时候甚至能感觉到小小的踢打。他垂着眼,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了抚卫衣下摆。
手机震动,是Betty发来的消息:
“谈得怎么样?”
何牧然回复:
“等消息。”
Betty秒回:
“我刚听说锐意那个刘总今天下午要去见另一个客户,就是之前跟我们询过价的那家母婴品牌。牧然,要不我们也去?”
何牧然打字:
“不用。该做的做了,等结果。”
Betty发来个叹气的表情包。
何牧然收起手机,准备起身离开。刚站起来,小腹又是一阵抽痛,他下意识扶住桌子,脸色白了白。
服务员注意到,走过来关切地问:
“先生,您没事吧?”
何牧然摇头,刚想说没事,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
“他能有什么事?让开。”
何牧然回头,看到洛羽盛站在卡座旁边。
今天的洛羽盛穿了件黑色皮衣,里面是件深酒红的衬衫,头发随意散着,整个人看起来又野又张扬。
他皱着眉,目光在何牧然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扶着桌子的手上。
洛羽盛说:“脸色这么白,还叫没事?”
他直接走过来,伸手要扶何牧然。何牧然侧身避开。
何牧然说:“不用。”
洛羽盛的手停在半空,也没生气,只是啧了一声。
洛羽盛说:“倔什么?坐下。”
他不由分说地按着何牧然的肩膀让他坐回沙发,自己则拉开对面的椅子,大剌剌地坐下,然后朝服务员抬了抬下巴。
洛羽盛说:“一杯温水,要热的。再来份蜂蜜松饼,不要糖浆。”
服务员点头去了。何牧然看着他。
何牧然说:“你怎么在这儿?”
洛羽盛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看他。
洛羽盛说:“路过,看到你在这儿,就进来了。怎么,不欢迎?”
何牧然别开视线。
何牧然说:“没有。”
洛羽盛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痞气。
洛羽盛说:“那就是欢迎。喂,你刚才跟那女的谈生意?”
何牧然“嗯”了一声。
洛羽盛说:“谈成了?”
何牧然说:“等消息。”
洛羽盛挑眉。
洛羽盛说:“没成?谁抢的?我去帮你收拾。”
何牧然抬眼看他。
何牧然说:“不用。”
洛羽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
“何牧然,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烦?”
何牧然没说话。
洛羽盛继续说:
“觉得我天天往你那儿跑,送这送那,死皮赖脸,特招人烦,是吧?”
何牧然沉默了一会儿,说:
“没有。”
洛羽盛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
洛羽盛说:“撒谎。你每次见我都冷着脸,话都不愿多说两句。我知道,因为我粉丝那事儿,你心里有疙瘩。我道歉了,也处理干净了,但你压根没信过我,对不对?”
服务员端着温水和松饼过来,轻轻放下,又悄悄退开了。何牧然端起温水,小口喝着,没接话。
洛羽盛盯着他,声音压低了些。
洛羽盛说:“行,你不信我,我认。但何牧然,我今天把话放这儿——”
他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很沉,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你怀了。”
何牧然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
洛羽盛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
“我不知道孩子是谁的,也不在乎。但我告诉你,我洛羽盛看上的人,这辈子就你了。
你肚子里是谁的种都没关系,生下来,我养。
一个我养,两个我也养,你要是愿意,咱们以后还能有自己的。”
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但眼神更执拗。
洛羽盛说:“所以你不用躲着我,也不用怕拖累谁。我疯是疯,但我说到做到。你,还有你肚子里那个,我要定了。”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何牧然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好久没说话。
洛羽盛也不催他,就坐在对面看着。何牧然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嘴唇抿得很紧,侧脸线条有些僵硬。
过了足足一分钟,何牧然才开口,声音很低:
“你怎么知道的?”
洛羽盛说:“我眼睛不瞎。你这几个月穿的衣服越来越宽松,脸也瘦了,但腰那儿……”他顿了顿,“而且你看,你现在坐着的时候,手一直护着肚子。”
何牧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一只手一直轻轻搭在小腹上。他立刻把手收回来,放在桌下。
洛羽盛看见了,嗤笑一声。
洛羽盛说:“藏什么?我又不会笑你。”
何牧然抬起头,眼神很冷。
何牧然说:“我没想藏。只是没必要告诉你。”
洛羽盛点头。
洛羽盛说:“是,没必要。但我自己看出来了,不行吗?”
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洛羽盛说:“何牧然,我问你,孩子他爸知道吗?”
何牧然身体一僵。
洛羽盛盯着他,继续说:
“看样子是不知道。那你打算怎么办?一个人生,一个人养?你工作室那点收入,养自己都够呛,再加个孩子?”
何牧然冷声说:
“我能养。”
洛羽盛笑了,笑容里有点无奈,也有点别的什么。
洛羽盛说:“是,你能。你多能耐啊,什么都自己能扛。可何牧然,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扛?”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环胸。
洛羽盛说:“我洛羽盛长这么大,没对谁这么上心过。我追你,不是因为匹配度,也不是因为什么狗屁责任。
我就是喜欢你,看你冷着脸骂人我喜欢,看你笨手笨脚犯迷糊我喜欢,看你明明心软还要装冷漠我也喜欢。”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洛羽盛说:“所以你别想撇开我。孩子的事,你想告诉孩子他爸就告诉,不想告诉就不告诉。
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你赶我我也不走。”
何牧然手指攥紧了杯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洛羽盛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语气软了下来。
洛羽盛说:“松饼快凉了,吃点。你早上肯定没好好吃饭。”
他把那盘蜂蜜松饼往何牧然面前推了推。何牧然没动。
洛羽盛也不急,就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何牧然才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松饼,慢慢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咀嚼的动作也很轻。洛羽盛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没再说话。
等何牧然吃完半块松饼,放下叉子,洛羽盛才开口:
“饱了?”
何牧然“嗯”了一声。
洛羽盛站起身。
洛羽盛说:“我送你回去。”
何牧然抬头。
何牧然说:“不用,我自己——”
洛羽盛打断他。
洛羽盛说:“要么我送你,要么我跟你一起走回去。你选。”
何牧然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还是站起身,拿起包往外走。洛羽盛跟在后面,去柜台结了账,然后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何牧然眯了眯眼。洛羽盛走快两步,和他并肩。
洛羽盛说:“车在那边。”
何牧然没反对,跟着他走到一辆黑色跑车前。洛羽盛拉开副驾驶的门,何牧然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入车流。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洛羽盛开了点音乐,是很轻的纯音乐。
开了一会儿,洛羽盛忽然说:
“何牧然。”
何牧然看向他。
洛羽盛目视前方说道:“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但我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你好好考虑,考虑多久都行。我等你。”
何牧然转回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轻轻贴在小腹上。
车子在老街小区楼下停稳,何牧然推开车门下车,没回头。
洛羽盛也没追,就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直到那扇窗后的灯光亮起,洛羽盛才摸出根烟,叼在嘴里,却没点。
他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最后低声骂了句什么,发动车子离开。而楼上,何牧然站在客厅里,手还按在小腹上,眼神有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