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牧然在客厅站了许久。
直到小腿酸胀发麻,他才慢慢坐回沙发。
身子往后靠稳,他一手轻轻按在小腹。
那里有一圈极轻、规律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像鲜活的心跳,也像无声的牵绊。
洛羽盛的话,还死死卡在他耳边。
“我不知道孩子是谁的,也不在乎。”
“我洛羽盛看上的人,这辈子就你了。”
何牧然闭上眼,深呼吸,再缓缓吐尽。
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滋味。
被人这样直白强势、毫无退路地笃定选择,心里乱糟糟的。
慌乱,无措,还掺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口袋的手机突然震动。
是Betty。
他接起电话。
Betty的声音透着满满的着急。
“牧然!刚出大事,锐意的刘总去谈母婴合作,被人当场扒出黑料!合作直接黄了!是不是宋总那边动的手?”
“不是我。”何牧然直接打断。
Betty瞬间懵了。
“啊?那还能是谁?总不可能是他自己作死吧。”
“不清楚。和我们无关。”何牧然语气平淡。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Betty小心翼翼试探。
“你声音不对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Betty根本不信。
“你绝对有事。是不是洛羽盛又去找你了?陈屿刚跟我说,他下午去咖啡馆堵你,走的时候脸色差到离谱。”
何牧然捏了捏眉心,透着一丝疲惫。
“Betty,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Betty立刻软下语气。
“好好好,我不吵你。你记得吃饭,冰箱有宋总让人送的汤,热一下就能喝。”
“还有淮修医生下午问过你的情况,知道你经常腰酸,他有专用按摩油。我明天给你带过去。”
何牧然轻轻应了一声。
简单叮嘱几句后,电话挂断。
何牧然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茶几的浅蓝色文件夹上。
那是王达昨天送来的资料。
里面记录了锐意设计所有违规证据。
只要上交,对方最少停业整顿半年。
他静静看了片刻,最后合上文件。
随手塞进抽屉最底层,彻底压下了报复的念头。
他起身走进厨房,拿出冰箱里的汤。
温度刚刚好,应该是Betty临走前热过。
盛了一碗,他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着。
汤色清淡,带着淡淡的药香,一点都不苦涩。
喝到一半,他突然停住动作。
视线缓缓落向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掌心轻轻贴上去,触感柔软温热。
何牧然低声呢喃。
“你也在喝吗。”
没有回应。
但下一秒,腹间传来一记极轻的胎动。
很淡,却真实存在。
他指尖微微收紧,心头五味杂陈。
晚上七点,门铃声突然响起。
何牧然皱起眉,有点意外。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向门外。
洛羽盛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何牧然原地没动。
门铃再次响起,洛羽盛的声音清晰传来。
“何牧然,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屋内依旧安静。
“你不开,我就整晚守在这里。”
僵持几秒,何牧然终究打开门。
他没有让路,就静静站在门内,脸色冷淡。
“有事?”
洛羽盛抬手晃了晃手里的纸袋。
“给你送晚饭。我就知道,你肯定又随便糊弄自己。”
“我吃过了。”
洛羽盛挑眉。
“吃的什么?”
“汤。”
“那等于没吃。让开。”
他直接侧身挤进门,熟门熟路走到餐桌,把餐盒一一摆开。
软烂的菜粥,搭配几样清淡小菜,全是适合孕妇的口味。
“趁热吃。”
何牧然关好门,站在桌边没有落座。
“洛羽盛,我们聊聊。”
洛羽盛停下拉椅子的动作,抬眼看向他。
“聊什么?”
何牧然拉开椅子坐下,双手十指交扣放在桌面。
他盯着温热的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没打算告诉任何人孩子的事。单纯觉得,没必要。”
洛羽盛顺势坐下,后背轻靠椅背,静静看着他。
“为什么没必要?”
“这是我的私事。孩子是我一个人的,我养得起,也能负责到底。”
洛羽盛点头,语气冷静又直白。
“你确实可以。但你想过以后吗。孩子长大问你爸爸是谁,你要怎么回答。”
何牧然指尖骤然收紧。
“到时候再说。”
洛羽盛低笑一声,笑意里带着无奈和自嘲。
“又是到时候再说。何牧然,你永远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死扛。”
“你现在月份小还轻松,等肚子大了行动不便,谁照顾你。”
“生产的时候谁陪你。生完孩子谁帮你搭把手。你的工作室还要不要,喝西北风过日子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
何牧然抿紧唇,一言不发。
洛羽盛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在桌面,目光牢牢锁住他。
“我不是逼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没必要独自硬撑。”
“我愿意陪你扛。孩子的亲生父亲,说不定也愿意。可你什么都不说,没人会懂你的心思。”
何牧然抬眼,眼神冷得透亮。
“我不想用孩子,捆绑任何人。”
洛羽盛直直反问。
“那如果那个人,心甘情愿被你捆绑呢。”
何牧然瞬间怔住。
洛羽盛的语气放轻,字字恳切。
“你总用自己的想法定义所有人。你觉得是拖累,别人或许当成甜蜜的牵绊。你觉得是束缚,别人或许求之不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格外认真。
“至少我,心甘情愿。”
何牧然错开视线,指尖无意识抠着桌沿,耳尖悄悄泛红。
洛羽盛看清他细微的情绪,语气彻底软下来。
“行,我不逼你。但这件事根本瞒不住。”
“现在还能靠衣服遮掩,再过两个月肚子藏不住,你打算怎么办。躲起来与世隔绝吗。”
“我会想办法。”何牧然低声道。
“是,你最擅长自己解决一切。”洛羽盛轻声叹,“但你看着我。”
何牧然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这一次,洛羽盛没有玩世不恭,没有偏执强势。
只剩一片纯粹、安稳的认真。
“我喜欢你,和孩子无关。”
“你有孩子,我喜欢你。你没有孩子,我照样喜欢你。”
“你别有心理负担,也别把自己当成我的累赘。就当,多了个随叫随到的保姆,好不好。”
何牧然唇瓣轻颤,半天没发出声音。
洛羽盛继续耐心开口。
“我不问孩子的来历,不查过往的事。那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我只在乎你,在乎你肚子里的小家伙。我就是想照顾你、对你好,仅此而已。”
“你可以不接受,但你拦不住我对你好。”
漫长的沉默后,何牧然嗓音轻轻响起。
“洛羽盛,你这样,真的不值得。”
洛羽盛无奈浅笑,眼底满是执着。
“值不值,我说了算。我觉得值得,就够了。”
他把粥轻轻推到何牧然面前。
“先吃饭,吃完再说。”
何牧然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粥,又看向对面安静等候的洛羽盛。
心头纷乱的情绪缠成一团。
良久,他拿起勺子,小口吃着粥。
粥煮得软糯适口,温度刚好贴合肠胃。
他慢慢吃着,洛羽盛就静静看着他,全程没有打扰。
吃了半碗,何牧然放下勺子。
“饱了?”洛羽盛问道。
“嗯。”
洛羽盛起身收拾碗筷。
“我自己来就好。”何牧然抬手想接。
洛羽盛轻轻避开。
“坐着别动,孕妇少忙活。”
一句随口的叮嘱,让何牧然浑身一僵。
洛羽盛端着餐具走进厨房,流水声缓缓响起。
何牧然坐在原地,掌心轻轻覆上小腹,心绪翻涌不停。
几分钟后,洛羽盛擦着手走出厨房。
“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何牧然下意识抬头。
“洛羽盛。”
洛羽盛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何牧然酝酿半天,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
“路上小心。”
洛羽盛眉眼瞬间弯起,是今晚最真切温柔的笑意。
“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明天我接你产检。淮修应该和你约好时间了,我陪你去。”
何牧然皱眉拒绝。
“不用,Betty陪我就行。”
“Betty明天要见客户,行程我查过了。”洛羽盛语气笃定,“所以,只能我来。”
话音落下,他推门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
客厅只剩何牧然一人,那句笃定的“所以我来”,反复回荡在耳边。
他抬手捂住脸,轻轻叹了口气。
夜里十一点。
何牧然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侧身躺下,手稳稳搭在小腹,感受着微弱的起伏。
窗外夜色深沉,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是洛羽盛的消息:睡了没。
何牧然盯着三个字看了很久,最终按灭屏幕,没有回复。
城市另一端的车里。
洛羽盛看着死寂的聊天框,自嘲地勾了勾唇。
却还是固执地发出新的消息。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楼下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