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文翊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份文件，目光却落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
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但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两个月前的那晚，酒店房间里昏暗的光线，何牧然泛红的眼尾，还有他咬着嘴唇压抑呻吟的样子。
以及，第二天清晨空荡荡的床。
厉文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文件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看到何牧然眼里的厌恶，怕听到他说“那晚只是个意外”，更怕何牧然根本不想再见到他。
所以他只能远远看着。看何牧然照常工作，看他和宋锦南吃饭，看洛羽盛天天往他工作室跑，看淮修带他去山区。
也看到何牧然越来越宽松的衣服，看到他偶尔护着小腹的手，看到他日渐清瘦的脸。
厉文翊不是傻子。他算过时间。
那晚......，何牧然现在的状况，刚好对得上。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厉文翊睁开眼，声音很沉：
“进。”
纳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平板。他走到办公桌前，将平板轻轻放下。
纳斯说：“厉总，何先生今天下午见了客户，是李氏地产的项目负责人。
项目被锐意设计抢了，但何先生提供了锐意之前的纠纷记录，客户说会再考虑。”
厉文翊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厉文翊问：“锐意那边什么反应？”
纳斯说：“刘总下午去见另一个客户，被人当面揭了老底，合作取消了。应该是宋总那边的手笔。”
厉文翊“嗯”了一声，并不意外。宋锦南做事向来滴水不漏，看似温和，实则手段雷霆。他会暗中护着何牧然，很正常。
纳斯继续说：“另外，洛少今天下午去了何先生的工作室，之后两人一起去了咖啡馆，聊了大约四十分钟。洛少送何先生回家，停留了二十分钟左右离开。”
厉文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厉文翊问：“聊了什么？”
纳斯摇头。
纳斯说：“咖啡馆里不方便监听。但何先生回家后，洛少在楼下等了半小时才走。之后何先生家里灯一直亮着，到十一点左右才熄。”
厉文翊沉默了很久，才说：
“知道了。明天上午的行程空出来。”
纳斯点头。
纳斯说：“已经安排好了。您明天上午十点有个视频会议，可以推到下午。”
厉文翊说：“不用推。早上八点，我要出去一趟。”
纳斯问：“需要备车吗？”
厉文翊说：“我自己开车。”
纳斯没再多问，应了声“是”，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厉文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平板上。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何牧然今天下午在咖啡馆的照片。
照片里，何牧然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清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着黑色开衫，但坐着的时候，衣服下摆还是能看出一点不自然的隆起。
厉文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上何牧然的脸。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厉文翊的车停在老街小区对面的街边。
他没下车，就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五楼那扇窗的窗帘拉着，但能看见里面亮着灯。
厉文翊看了眼时间，八点整。
又过了五分钟，楼道口出现一个人。是何牧然。
他今天穿了件更宽松的浅灰色连帽卫衣，下面配了条黑色的运动裤，背了个深色的双肩包。
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大学生，如果不是那过分清瘦的脸，和衣服下隐约的轮廓。
何牧然站在楼门口，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等人。厉文翊握紧了方向盘，指尖微微发白。
他想下车，想走过去，想问他要去哪儿，想送他。
但他没动。
因为他看见另一辆车停在了楼前。一辆黑色的跑车，很张扬的车型。
车门打开，洛羽盛从驾驶座下来，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随意抓了抓，但依然惹眼。
洛羽盛走到何牧然面前，说了句什么。何牧然冷着脸，没回应，但也没拒绝，跟着洛羽盛上了车。
车子发动，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厉文翊还坐在车里，没动。他盯着空荡荡的楼道口，看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何牧然今天要去产检。淮修约的，早上九点。
他也知道，自己没资格去。
那晚是个意外，但意外造成了后果。而这个后果，何牧然选择一个人承担，不告诉他，不告诉任何人。
厉文翊不怪他。如果是自己，大概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但他还是……难受。
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闷闷地疼。他深吸了口气，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街边。但他没去公司，而是拐了个弯，朝医院的方向开去。
九点十分，厉文翊的车停在医院对面的停车场。他没下车，只是降下车窗，看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九点二十，他看见洛羽盛的车开进医院停车场。又过了几分钟，何牧然和洛羽盛从车上下来，一前一后走进门诊大楼。
何牧然走得很慢，洛羽盛跟在他身边，偶尔伸手虚扶一下，但没真的碰到。何牧然也没躲，只是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厉文翊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大楼里。然后他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厉文翊坐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响了。是纳斯。
他接起来。
纳斯说：“厉总，视频会议还有十五分钟开始。”
厉文翊说：“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最后看了眼医院大楼，发动车子离开。
回公司的路上，厉文翊脑子里全是何牧然的样子。他清瘦的背影，微微低着的头，还有衣服下那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孩子。
他的孩子。
厉文翊握方向盘的手很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去找何牧然，告诉他真相，告诉他孩子是自己的，告诉他他会负责，告诉他……告诉他一切。
但他也记得那晚之后，何牧然说“没必要，我没事”时的样子。那么冷，那么疏离，像隔着一层冰。
何牧然不想见他。至少现在不想。
厉文翊不敢逼他。他怕自己一靠近，何牧然会躲得更远。
所以他只能等。等何牧然愿意说，愿意接受，或者……愿意让别人陪在身边。
比如洛羽盛，比如宋锦南，比如淮修。
想到那三个人，厉文翊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知道他们都在何牧然身边，以各自的方式。宋锦南的温柔，洛羽盛的直白，淮修的清淡。
而他自己，只有沉默。
车子在公司楼下停稳，厉文翊却没立刻下车。他坐在车里，盯着方向盘，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还是纳斯。厉文翊没接，直接挂断，推开车门下车。
走进办公室时，纳斯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会议资料。见厉文翊进来，他快步跟上。
纳斯说：“厉总，会议五分钟后开始。对方负责人已经在线了。”
厉文翊“嗯”了一声，接过资料，一边走一边快速浏览。走到会议室门口时，他忽然停下，看向纳斯。
厉文翊问：“孕妇……需要注意什么？”
纳斯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表情不变。
纳斯说：“需要补充叶酸、钙质和蛋白质，避免劳累，保持心情舒畅，定期产检。另外，孕中期可能会有腰酸、腿抽筋等不适，需要注意休息和适度运动。”
他说得一板一眼，像在汇报工作。厉文翊听完，沉默了几秒，又问：
“吃什么比较好？”
纳斯说：“清淡易消化的食物，比如鱼汤、鸡汤、蔬菜粥。避免生冷、辛辣、油腻。”
厉文翊点头。
厉文翊说：“去订。每天三餐，送到老街小区五楼。匿名送。”
纳斯应下。
纳斯说：“是。需要附卡片吗？”
厉文翊说：“不用。”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纳斯站在门外，看着老板挺直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视频会议进行了一个小时。
厉文翊全程没什么表情，但该说的话一句不少，决策果断利落。
结束后，对方负责人特意夸赞了一句“厉总还是这么高效”。
厉文翊只是点了点头，关掉了视频。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脑子里还是何牧然的样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厉文翊点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今天产检，一切正常。双胞胎，很健康。”
发信人没署名，但厉文翊知道是谁。
淮修。
厉文翊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手机，抬手捂住了眼睛。
双胞胎。
他的孩子。两个。
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几乎喘不过气。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汹涌的情绪。
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他拿起手机，回复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了。不能靠近，至少……至少要让他过得舒服些。
厉文翊转身走回办公桌，按下内线电话。
厉文翊沉默了一会才说道：“纳斯，进来。”
...
傍晚，老街小区五楼的门口，又准时出现了一个保温袋。
里面是三人份的清淡餐食，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何牧然拎起袋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沉默地拿进屋。
而城市另一端的办公室里，厉文翊看着助理发来的“已送达”三个字，才放松的缓缓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