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七个月的肚子，涨得飞快。肉眼可见一天比一天鼓。
何牧然现在站直，完全看不见自己的脚。
走路必须用手托着肚子，一点点往前挪。爬楼梯更是煎熬，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下坠感，走两步就喘，后腰酸得像快要断裂。
周三下午有常规产检。淮修原本打算亲自来接他，却临时碰上紧急手术，根本走不开。
电话打过来时，淮修的声音满是歉意。
“手术可能要到下午三点结束。我让宋锦南去接你，可以吗。”
何牧然坐在沙发上，单手按着酸胀的后腰。沉默几秒，语气平淡回应。
“我自己可以去。”
“不行。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淮修态度坚决，“宋锦南已经答应了，二十分钟就到。你慢慢收拾，不用急。”
挂断电话，何牧然盯着手机屏幕，抿紧了唇。他撑着沙发起身，动作迟缓地走进卧室换衣服。
孕期身形变化太大，合身的衣服越来越少。他挑了件宽松的浅灰色针织裙。这是Betty上周硬塞给他的款式，专门适配孕妇身形，弹力足够大。柔软面料裹住隆起的腹部，总算稍微缓解了坠胀的不适感，只是孕肚的轮廓依旧格外显眼。
他装好产检资料和医保卡，塞进双肩包里，慢慢挪到门口换鞋。弯腰对现在的他来说格外费力，只能扶着墙壁，一点点把脚挤进软底平底鞋。
刚换好鞋，门铃声准时响起。
开门就看见宋锦南站在门外。他穿着一身浅咖风衣，气质温润谦和。视线落在何牧然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时，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能走路吗。”
“可以。”
何牧然背上包反手关门。宋锦南下意识伸手想扶，他却避开了，自己扶着墙往楼梯口挪。
老旧小区没有电梯，五层的楼梯，从前毫无压力，现在对他来说堪比天堑。
何牧然扶着栏杆，一手托肚，小心翼翼往下迈步。每一步踩稳，才敢挪动下一只脚。速度很慢，姿态稳妥，可仅仅下了半层，额头就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宋锦南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全程没有出声打扰，双手虚悬在他身侧，随时准备上前搀扶。
走到三楼，何牧然停了下来，按着后腰大口喘气。肚子沉甸甸的下坠感拉扯着腰背，酸麻胀痛的感觉愈发强烈。
宋锦南上前半步，低声开口。
“先休息一下。”
何牧然轻轻摇头，坚持继续往下走。只是步伐慢了不止一点，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顿缓冲。到二楼时，双腿突然一软，身形猛地晃了晃。
宋锦南瞬间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笃定。
“别硬走了，我抱你下去。”
何牧然皱眉拒绝。
“不用，我能走。”
宋锦南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满脸虚汗，不再征求他的意见。直接弯腰，一手穿过膝弯，一手稳稳托住后背，轻轻松松将人抱了起来。
动作平稳轻柔，没有丝毫颠簸。何牧然身体瞬间僵硬，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对方胸前的衣料，语气带着冷意。
“放我下来。”
宋锦南抱着他稳步下楼，嗓音温和坚定。
“到楼下就放。”
何牧然微微挣扎，却被抱得稳稳当当。他抬眼瞪向宋锦南，对上对方眼底温柔却不容拒绝的笑意。
“别动，摔着就麻烦了。”
何牧然抿紧唇，彻底不再动弹。
宋锦南抱着他走完剩余的楼梯，走出楼道，径直走到车边。解锁车辆，拉开后座车门，小心翼翼把人安置坐下，贴心调整好坐姿，还特意在后腰垫了软枕。
关好车门，他绕去驾驶座启动车辆。等红灯的间隙，从储物格拿出温水，拧开瓶盖递向后座。
“喝点水，你嘴唇太干了。”
何牧然接过水杯，小口抿了几口，指尖攥着瓶身没有松开。
紧接着，宋锦南又递来一个纸袋。
“早上亲手烤的饼干，甜度很低。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何牧然没有接，宋锦南便将袋子放在他身侧的座椅上。车厢陷入短暂安静，宋锦南忽然开口。
“牧然，接受别人的帮助，不代表你软弱。”
何牧然指尖微微收紧，目光落在水瓶上。
“你现在身体负担这么重，本来就需要被照顾。我们主动照顾你，是因为在乎，不是觉得你没用。”
何牧然沉默许久，低声回应。
“我知道。”
后视镜里，宋锦南看着他倔强的侧脸。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逞强。”
“习惯了。”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宋锦南心口骤然一软。他想起查到的资料，何牧然自幼孤身一人，从小到大，凡事都只能自己扛，早已习惯不依赖任何人。
他的语气放得更轻柔。
“那从今天开始，试着改一改习惯。学着接受别人的偏爱和依靠，学着有人疼。有人愿意抱你下楼，愿意给你做饭，愿意深夜为你奔波，这些都是你该拥有的。”
何牧然没有回话，转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瓶身，心绪纷乱。
抵达医院，宋锦南停好车，快步绕到后座开门。何牧然自己挪着下车，双脚刚落地，宋锦南的手就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这一次，何牧然没有推开。
他扶着何牧然走进门诊大楼，搭乘电梯直达五楼产科。淮修刚结束手术，早已在门口等候，看见两人立刻迎了上来。
视线扫过两人相握的手臂，他神色平静，只对着何牧然温声开口。
“检查项目都准备好了，直接进来就行。”
何牧然点头应声。宋锦南适时松开手。
“我在外面等你们。”
淮修颔首，扶着何牧然走进检查室。
常规产检流程很快，胎心、血压、腹围各项数据全部正常。淮修盯着B超屏幕，眉眼带笑。
“两个宝宝发育得很好。左边的小家伙很活泼，一直在蹬腿，右边的比较安静，乖乖蜷缩着。”
何牧然凝视屏幕里两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左边胎儿不停轻踢的小动作，眼底不自觉软了几分。
检查结束，淮修帮他擦干净腹部，扶他坐起身。
“目前所有指标都很健康。但孕晚期行动会越来越不便，你独自居住，我们所有人都不放心。”
何牧然低头整理衣物，安静听着。
“宋锦南提议请住家保姆照顾你。洛羽盛想给你换一套带电梯的新房。厉文翊那边，大概率是想直接把你接过去住。”
淮修看着他，语气尊重又温柔。
“我们都在尽力让你轻松一点。最终怎么安排，全部听你的想法。”
何牧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现在住的地方就很好，不用换。”
“可以，尊重你的选择。”淮修没有勉强，“但至少让我们轮流过来陪你。做饭、打扫、日常照料，或者帮你解决上下楼的麻烦，别再一个人硬撑。”
何牧然耳尖微微泛红。
淮修失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锦南在外面等很久了。”
两人走出检查室，宋锦南立刻迎上前。
“结果怎么样。”
“一切正常，两个宝宝都很健康。”
宋锦南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三人一起坐电梯下楼，走到车旁时，何牧然突然开口。
“我想走路回去。就今天一次，我想慢慢走走。”
两人同时看向他。
宋锦南和淮修对视一眼，点头应允。
“我陪你走。”
“我先回科室待命，有事随时打电话。”淮修叮嘱两句，转身离开。
老街小区距离医院不远，正常步行十五分钟就能到。但以何牧然现在的状态，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他走得极慢，一手托着孕肚，一手扶着腰，步履蹒跚。宋锦南紧随身侧，保持半步距离，双手始终虚护在他身旁，时刻防备他失衡摔倒。
走了十分钟，何牧然满头是汗，停下脚步靠在路边栏杆喘息。
宋锦南拿出纸巾，细致替他擦去额角汗水。
“太累就坐车回去，别逞强。”
何牧然摇头，稍作休整继续往前走。又坚持五分钟，他呼吸愈发急促，脚步彻底慢了下来。
宋锦南直接上前挡在他身前，语气不容商量。
“牧然，够了，今天走得太多了。”
何牧然抬头，脸色泛白，眼神却依旧执拗。
“我可以走完。”
宋锦南看着他倔强的模样，无奈轻叹。随即背对他蹲下身子。
“上来，我背你。”
何牧然瞬间愣住。
宋锦南回头，眉眼温和。
“只是背着你走，不算单方面帮忙。算我们一起赶路，这样你能接受吗。”
何牧然盯着对方宽厚的后背，沉默良久。最终缓步上前，轻轻伏了上去。
宋锦南稳稳起身，双手托住他的腿弯，调整好最舒适的姿势。
“扶稳了。”
何牧然抬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夕阳余晖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趴在温热的背上，何牧然能清晰闻到宋锦南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感受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他轻轻把下巴抵在对方肩头。
“累了就睡一会，到家我叫你。”宋锦南低声安抚。
何牧然轻轻应了一声，闭上双眼。在稳稳当当的步伐里，安稳地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他已经躺在自家沙发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
宋锦南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安静看书，见他醒来，立刻合上书抬眼看来，笑意温柔。
“醒了？口渴吗。”
何牧然摇摇头，慢慢撑着身体坐起。窗外天色早已彻底暗沉，夜幕已然降临。
他看向身旁的人，迟疑几秒，轻声开口。
“谢谢你。”
宋锦南眼底漾开温柔的柔光，浅浅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