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何牧然在睡梦中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
他蜷缩在床上，手紧紧攥着床单，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像是在打架，一阵阵收缩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到后腰。
“呃……”他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淮修穿着睡衣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看到何牧然痛苦的表情，他立刻快步走到床边。
淮修伸手摸了摸何牧然的额头：“规律宫缩？”
何牧然点点头，声音发颤：“……疼。”
淮修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计时器：“五分钟一次，是规律宫缩。我去叫车，你躺着别动。”
他转身走出卧室，在客厅打电话。何牧然听到他压低的声音：“对，现在就要。老街小区五楼，产妇孕39周，双胎，规律宫缩五分钟一次。”
挂了电话，淮修走回卧室，开始快速收拾待产包。他动作很稳，但何牧然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何牧然喘着气问：“你抖什么？”
淮修头也不抬：“我没抖。”
何牧然说：“你手在抖。”
淮修停下手，深吸一口气：“我紧张。”
何牧然愣住，然后扯出一个很浅的笑：“你一个医生紧张什么。”
淮修重新开始收拾东西，声音很轻：“因为是你。”
何牧然不说话了，闭上眼睛忍耐下一波宫缩。
十五分钟后，救护车到了楼下。淮修扶着何牧然慢慢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救护人员抬着担架等在楼下，看到何牧然，立刻上前帮忙。
何牧然躺在担架上，看着淮修：“你给他们打电话。”
淮修点头：“我知道。”
救护车门关上，警笛声响起。淮修坐在何牧然身边，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在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宋锦南。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宋锦南的声音带着睡意：“淮医生？这么晚了——”
淮修打断他：“牧然要生了，在去医院的路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哪家医院？”
淮修报了医院名字。
宋锦南说：“我马上到。”
第二个打给洛羽盛。
洛羽盛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冲：“谁啊大半夜——”
淮修重复了一遍：“牧然要生了，在去医院的路上。”
电话那头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洛羽盛的声音瞬间清醒：“我操！等我！我马上到！”
第三个打给厉文翊。
厉文翊接电话的时候声音是清醒的：“说。”
淮修说：“牧然要生了。”
厉文翊只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电话挂了。
淮修收起手机，看向何牧然。何牧然闭着眼睛，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掌心。
淮修轻声说：“他们都在路上了。”
何牧然“嗯”了一声，没睁眼。
到医院的时候，产科的护士已经等在门口了。何牧然被推进待产室，淮修换了衣服跟进去。Dr. Evans也到了，看到淮修，点点头。
Dr. Evans说：“你去外面等着吧，这里有我。”
淮修摇头：“我陪他。”
Dr. Evans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何牧然躺在产床上，宫缩越来越频繁，疼痛也越来越剧烈。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淮修用湿毛巾给他擦汗，另一只手被他攥得生疼。
Dr. Evans检查了宫口：“开六指了，很快。再坚持一下。”
何牧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废话。”
Dr. Evans笑了：“精神还不错。”
又过了一个小时，宫口开全了。护士把何牧然推进产房，淮修想跟进去，被Dr. Evans拦住了。
Dr. Evans说：“你在外面等着。有我在，不会有事。”
淮修站在产房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他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几次，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锦南第一个赶到，头发凌乱，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他看到淮修，快步走过来：“怎么样了？”
淮修说：“进产房了。”
宋锦南点点头，走到墙边站着，眼睛紧紧盯着产房门。
洛羽盛几乎是冲过来的，他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脚上还踩着拖鞋。看到宋锦南和淮修，他立刻问：“何牧然呢？”
淮修指了指产房。
洛羽盛走到产房门口，扒着门缝想往里看，被护士赶了回来。他烦躁地在走廊里踱步，走两步就停下来盯着门。
厉文翊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整齐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但领带歪了。他看到三个人，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站在宋锦南旁边，盯着那扇门。
四个人站在产房外，谁都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洛羽盛最先受不了，他走到淮修面前，压低声音：“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淮修说：“有隔音。”
洛羽盛又问：“要多久？”
淮修说：“不知道。”
洛羽盛骂了句脏话，又开始踱步。
宋锦南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
厉文翊站在走廊中间，像一尊雕像，只有紧抿的嘴唇透露出他的紧张。
淮修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天还没亮，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四个人的身体同时绷紧了。
洛羽盛冲到门边，想敲门，被宋锦南拉住。
宋锦南低声说：“别添乱。”
洛羽盛挣开他的手，但没再敲门。他站在门边，额头抵在门上，肩膀微微发抖。
又一声痛呼传来，比刚才更清晰。
厉文翊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宋锦南走到淮修身边，声音发干：“真的……没问题吗？”
淮修说：“Dr. Evans是最好的产科医生。”
宋锦南点点头，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扇门。
时间又过了半个小时。
洛羽盛已经蹲在门口了，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宋锦南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厉文翊站得笔直，但额头上全是汗。
淮修站在窗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时间。他在心里计算宫缩间隔，推测产程进展。
忽然，产房里传出一声尖锐的仪器警报。
四个人同时抬头。
淮修脸色一变，快步走到产房门口。门开了，一个护士急匆匆走出来，看到他，快速说：“脐带绕颈，胎儿窘迫，要转剖腹产。家属签字！”
淮修接过同意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宋锦南冲过来，抢过笔，在同意书上签了字，手稳得惊人。
护士接过同意书，转身回了产房。
门重新关上。
洛羽盛站起来，眼睛发红：“什么叫胎儿窘迫？会怎么样？”
淮修说：“别慌，Dr. Evans会处理。”
但他的手也在抖。
厉文翊走到他面前，沉声问：“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淮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宋锦南一把抓住淮修的胳膊：“淮修，你说话！”
淮修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最坏的结果是……保不住一个，或者……都保不住。”
洛羽盛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厉文翊扶住他，但自己的手也在抖。
宋锦南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淮修重新走到窗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又过了二十分钟。
每一秒都像凌迟。
忽然，产房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清脆，响亮。
四个人同时抬起头。
然后是第二声，同样响亮。
产房门开了，Dr. Evans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欣慰的笑容：“恭喜，双胞胎男婴，都健康。母亲也平安。”
洛羽盛腿一软，真的跪了下去。
宋锦南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捂住了眼睛。
厉文翊握紧的拳头松开，掌心全是掐痕。
淮修走到Dr. Evans面前，声音发哑：“我能进去吗？”
Dr. Evans点头：“可以，但只能一个人。”
淮修说：“让他们三个先进。”
宋锦南抬起头，眼眶发红。
淮修笑了笑：“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
护士推着何牧然出来了。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全湿了，但眼睛是睁开的，眼神很平静。
洛羽盛扑到床边，抓住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何牧然，你吓死我了……”
何牧然看了他一眼，冷着脸说：“别哭，难看。”
洛羽盛用力点头，但眼泪还是掉下来。
宋锦南走到床边，弯下腰，在何牧然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辛苦了。”
何牧然没躲，只是“嗯”了一声。
厉文翊站在床尾，看着何牧然，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何牧然看向他，很轻地说了一句：“孩子像你。”
厉文翊的喉结滚了滚，哑声说：“谢谢。”
护士推着何牧然往病房走，三个男人跟在两边。淮修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浮起淡淡的笑。
Dr. Evans拍拍他的肩：“不去看看？”
淮修摇头：“让他先休息。”
Dr. Evans说：“你也休息一下吧，脸色很难看。”
淮修点头，走到长椅上坐下，闭上眼睛。
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