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是凉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白颂闭上眼睛,那些被他压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在黑暗中找到了出口,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涌。
起初只是眼眶发酸,酸得他不得不把眼睛闭得更紧。然后那股酸意顺着鼻梁往下蔓延,鼻腔里涌上一股热流,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开嘴,无声地喘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喘完,有什么东西就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只是静静地、无声地,沿着鼻梁滑下来,没入枕头的布料里,留下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白颂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只躲在角落里的、受了伤的、连呻吟都不敢发出的小动物。
眼泪一旦开始流,就像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他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肚子里——他不哭出声,怕被人听到,他不想承认自己这么难过。
他不想承认自己因为沈砚洲而难过。
不值得。不值得。不值得。
白颂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三个字,但眼泪不听他的话,它们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节奏,一滴接一滴地涌出来,打湿了枕头,打湿了脸颊,打湿了攥紧的拳头。
他哭了很久。
久到枕头湿了一大片,久到眼睛肿得睁不开,久到最后连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眼眶和发烫的脸颊。
白颂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四周依然安静,安静得让人发慌。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在这个世界里,他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沈砚洲不是他的依靠。他们是协议关系,九个月后各走各路。沈砚洲甚至在电话里亲口说了“我不关心”,在白颂最需要被信任的时候,选择了怀疑和冷漠。
周叔和王姐对他好,是因为他是“沈太太”,不是因为他白颂。
如果他们知道九个月后他就要离开,还会对他好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他们都是沈砚洲的人,不是他的人。
陈思语对他不错,但那个“不错”是对原主的,不是对他的。
如果陈思语知道坐在对面的不是以前那个白颂,她还会笑嘻嘻地叫他“颂颂”吗?
白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了一半的枕头里。
他想起穿越前的自己。那时候虽然也是一个人,但至少有工作,有同事,有几个偶尔聚会的朋友。
生病了可以自己去看医生,难过了可以约朋友吃顿火锅,工资虽然不高但够自己花。
那时候的孤独是自由的选择。现在的孤独是——他没有选择。
白颂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九个月后他离开沈家,他能去哪儿?他能做什么?
他没有身份证——或者说,他有身份证,但上面写的是“白颂”,一个他不完全了解的人。
他有银行卡,但卡里的钱是沈砚洲的,离婚之后还能用吗?他有学历——原主有,但他没有。他会什么?他前世的职业技能,在这个世界能用吗?
白颂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穿越过来快三个星期了,每天都在想怎么“拿下沈砚洲”,怎么“吃豆腐”,怎么“享受豪门生活”。
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拿不下呢?如果沈砚洲永远不喜欢他呢?如果九个月后他拿不到一分钱,被扫地出门呢?
他拿什么活?
白颂猛地坐了起来。
黑暗里,他的眼睛红肿着,眼眶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不再是委屈,不再是难过,而是一种……清醒。
一种被冷水浇过头顶之后、彻骨的清醒。
他不能把自己的未来押在沈砚洲身上。不能押在“沈砚洲会喜欢他”上,不能押在“协议会续约”上,不能押在任何不确定的东西上。
他需要自己站稳。
白颂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他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要做的事:”
“1. 搞清楚原主的社会关系——身份证、学历、银行账户、社保(如果有的话)。这些是基础。”
“2. 搞清楚沈砚洲在协议结束后会给我多少钱。如果有,怎么给;如果没有,我需要提前准备。”
“3. 找一份工作。不能等九个月后再找,现在就要开始看。”
打到第三条的时候,白颂的手指顿了一下。
找工作。
一个二十三岁的、没有工作经验、只有一张漂亮脸蛋的人,能找什么工作?
白颂咬了咬嘴唇,继续打。
“3. 找一份工作——不限行业,不限薪资,能养活自己就行。优先考虑:线上兼职(不受地理位置限制)、设计/文案类(可以用作品说话)、服务行业(门槛低)。”
“4. 学习技能。利用这九个月,学一样能吃饭的本事。”
“5. 存钱。不管沈砚洲给不给分手费,自己都要存一笔钱。”
“6. 保持身体和心理健康。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白颂打完这六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字句句都冷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哭过的人。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躺回床上。
枕头还是湿的,凉凉的贴着发烫的脸颊。白颂把枕头翻了一个面,枕着干燥的那一半,闭上了眼睛。
哭过的眼睛又涩又疼,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但他的脑子反而比之前更清楚了,像是那些眼泪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冲走了,只剩下最核心的、最重要的。
依靠别人,就要受制于人。
沈砚洲高兴了,给个笑脸;不高兴了,搬出去住,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留下一句“不要再发生这种事”。
白颂不是不能接受被冷漠对待。他接受不了的是——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被这样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