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接了那个电话,沈砚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会不会发抖,不知道自己的语气会不会泄露什么不该泄露的东西。
他需要一点时间。
时间让那些不应该存在的期待慢慢沉淀下去,沉到水底,被泥沙覆盖,再也翻涌不上来。
白颂在下一站下了地铁。
他没有到站了,他不想在人群里待着了。他想呼吸一点新鲜的、不掺杂任何人呼吸过的空气。
他走出地铁站,站在出口的台阶上。街对面是一排小饭馆,霓虹灯招牌亮着五颜六色的光。
砂锅粥、麻辣烫、黄焖鸡米饭、兰州拉面——都是在原主的世界里不会出现的东西。
白颂走过去,在一家砂锅粥的店门口停下来。店里热气腾腾的,老板围着围裙在大锅前搅动,粥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葱花和姜丝的味道。
“小伙子,几位?”老板抬头看到了他。
“一位。”白颂说。
“里面坐。”
白颂走进去,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坐下来。塑料椅子有点硬,桌面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菜单被塑封了,边角微微翘起。
他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一碟小菜。
粥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白颂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烫的,鲜的,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软软糯糯的,和皮蛋的Q弹、瘦肉的鲜嫩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
白颂慢慢地吃着,一口一口的。
砂锅粥十五块钱,小菜三块钱,一共十八块。比王姐做的粥差远了。但白颂觉得这是他穿越以来吃过的最踏实的一顿饭。
不是因为味道,而是因为这顿饭是他用自己的劳动换来的——虽然工资还没到手,但offer已经签了,下周一开始上班。
他不用再伸手向任何人要钱了。
白颂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付了钱,走出小饭馆。
晚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清冷,吹得他微微缩了一下脖子。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子,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
白颂拿出来看,是一条微信。不是沈砚洲发的,是陈思语。
陈思语:颂颂!周末有空吗?新开了一家日料店,据说特别好吃!
白颂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陈思语又发了一条:你最近心情怎么样啊?感觉你前几天不太开心。
白颂看着这条消息,站在路灯下,街上的行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白颂:还行。找到工作了。
陈思语:!!!什么工作!!!
白颂:新媒体文案,下周一入职。
陈思语:天哪颂颂你居然要上班了!!!你以前不是说打死也不上班的吗!!!
白颂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
白颂:人总是会变的。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走进了地铁站。
地铁的扶梯缓缓下行,带着他沉入地下。通道里的风从前方涌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凉丝丝的。
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三三两两散落在各处,各自低着头看手机。
白颂站到黄线后面,看着隧道深处越来越近的车灯光亮。
列车进站,带起一阵风,吹得他的外套下摆微微飘起。
他上了车,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来,把文件袋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列车启动,窗外重新变成飞速掠过的光带,橘色的,一段接一段,连绵不绝。
白颂靠在座椅上,手放在文件袋上,指尖能感觉到里面那一摞纸的重量。
不重。
但他觉得这是他穿越以来,手里拿过的最有分量的东西。
沈砚洲是九点才离开办公室的。
陈助理在门口等着,看到他出来,连忙跟上。
“沈总,送您回酒店?”
沈砚洲站在电梯前,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西装还穿得整整齐齐,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回家。”他说。
陈助理愣了一下。
“回别墅?”
沈砚洲没有回答。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从顶楼到一楼。沈砚洲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看看白颂。
想确认他是不是还像那天在走廊上一样,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目光看着自己。
看他是不是还穿着那件奶白色的家居服窝在沙发上。看他喝牛奶的时候还会不会微微眯起眼睛。
就一眼。
如果白颂不想说话,他就不说。如果白颂不想见他,他就走。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沈砚洲走出来,陈助理小跑着去开车。
沈砚洲站在大厦门口,看着CBD的夜景。对面写字楼的LED屏幕正在播放一则奢侈品广告,画面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走过一片金色的麦田,笑容灿烂而遥远。
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寒意。
沈砚洲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他打电话警告白颂“不要再发生这种事”的时候,是深秋。白颂穿着薄毛衣来酒店找他,眼眶红红的。
白颂走的时候,他在走廊上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的衣领吹翻了,他都没有伸手去整理。
他在想,如果那天他说的不是那些话,而是别的什么——
但已经来不及了。
车停在面前,陈助理下了车,打开后座的门。
沈砚洲弯腰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驶过CBD的繁华街道,驶过霓虹灯闪烁的商业区,驶过路灯明亮的主干道,驶过安静下来的居民区。
窗外的风景从喧嚣渐渐变得安静,从明亮渐渐变得柔和。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别墅门口。
沈砚洲睁开眼,透过车窗看着那栋他离开了将近一周的房子。
灯还亮着。
二楼主卧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光从那条缝隙里渗出来,像一道细细的河流,流淌在深秋的夜色里。
沈砚洲下了车,让陈助理先走。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透光的窗户,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玄关的灯还亮着,是周叔留的。沈砚洲换了鞋,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没有去次卧,而是站在楼梯口,抬头看着二楼。
走廊的灯也亮着。
主卧的门关着。
沈砚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
时间在安静的空间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跳动,嘀嗒,嘀嗒,嘀嗒。
他没有上楼。
他转身走进了一楼的书房,没有开灯,坐在黑暗中。
主卧里。
白颂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摊着那摞公众号合辑。
他已经看了大半,用荧光笔标注了几篇他觉得写得好的,在旁边写了一些简短的批注。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没有看那个未接来电。
不是不想,是怕自己看了之后,会忍不住回拨过去。
白颂放下荧光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照亮了那一摞纸和他的手,但照不到他的脸。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他拿起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继续看下一篇。
窗外,夜色很深。
两个人,隔着一层楼板,各自身处在各自的黑暗和光亮里。
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