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洲是在书房的沙发上睡着的。
他的身高有一百八十八厘米,书房的沙发只有一米七长,他蜷着腿,侧身躺在那张对他来说过于窄小的沙发上,身上的西装外套皱成了一团。
领带没有解,歪在一边,衬衫领口被他无意识地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窗帘没有拉,深秋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青黑照得更加明显。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睫毛时不时颤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不怎么愉快的梦。
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在沙发面上轻轻敲一下,像在梦里还在处理什么让人心烦的事情。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砚洲醒了。
突然睁开了眼睛,像被什么东西从梦里猛地拽了出来。
他盯着书房的天花板看了几秒,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以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他花了大概三秒钟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在家,在书房,在一张太小的沙发上。
沈砚洲坐起来,西装外套从他肩膀上滑落,掉在地毯上。
他没有捡,就那么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着身体,看着地毯上的花纹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客厅那台老式座钟的秒针走动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是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十二分。没有新消息。
白颂昨晚没有回电话,也没有发消息解释为什么挂断。
沈砚洲把手机放下,捡起地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出书房,准备上楼换衣服。
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楼上传来细微的声响——不是周叔,周叔的脚步声他听了三年,沉稳,缓慢,每一步之间间隔均匀。
楼上这个脚步声更轻,更快,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弹性,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在找什么东西。
沈砚洲站在楼梯中间,没有继续往上走。
白颂起床了。比平时早了至少二十分钟。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加快了那么一点点——幅度很小,小到他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没有继续往上走,而是就那么站在楼梯中间,微微仰着头,听着楼上的动静,像一个站在河岸上的人,听着对岸传来的隐约歌声,想靠近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过河。
脚步声从主卧走到了走廊,停了一下,然后走向楼梯口。
沈砚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楼梯的转角处,将自己藏在了墙壁的阴影里。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这是他的家,他不需要躲任何人。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这个决定,像是某种本能的、不想被发现的冲动在驱使着他。
白颂从楼梯上走下来。
沈砚洲从阴影里看到了他——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袖子长了一点,盖住了半截手背,只露出指尖。
毛衣的领口开得不大不小,刚好露出一截脖颈,白得在晨光里近乎透明。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裤脚挽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脚踝和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帆布鞋。
沈砚洲不记得白颂有过帆布鞋。白颂的鞋柜里只有各种奢侈品牌的皮鞋、乐福鞋、限量版运动鞋,没有这种朴素到几乎廉价的白色帆布鞋。
白颂下楼的时候没有往转角的方向看。
他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仔细打理过,只是随便拨了拨,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下楼的步伐微微晃动。
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普通的、要赶早课的大学生,而不是沈家的少夫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帆布材质的托特包——也不是原主的,
原主的包柜里没有一个包不是四位数以上的——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塞着一个文件袋和一本厚厚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书或者资料。
白颂走下楼,没有注意到楼梯转角处的人影。
他径直走向厨房,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推开门的时候,里面传来王姐惊讶的声音:“白先生?今天怎么这么早?早餐还没好呢。”
“没事王姐,我不在家吃了。”白颂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沈砚洲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轻快,“给我一杯牛奶就行,我路上喝。”
“路上?白先生您要去哪儿?”
“上班。”白颂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去超市买瓶酱油”。
“我今天入职。”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王姐显然被这个回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那我给您装个三明治吧,空腹喝牛奶对胃不好。”
“不用麻烦了王姐——”
“不麻烦不麻烦,两分钟就好。”
白颂没再推辞。
沈砚洲站在楼梯转角,一动不动。他听到了“上班”和“入职”这两个词,但它们的意义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落下来——上班?白颂?入职?
他想起陈助理昨天说的那句话,“白先生最近在找工作”。
他当时以为白颂只是随便看看,或者是一时兴起。
沈家少夫人出去上班,在这个圈子里不是没有先例,但那些所谓的“上班”大多是挂个名头,
在自己家的公司里占个职位,偶尔去露个面,拍拍照片发在社交媒体上,配文“努力工作的一天”。
但白颂手里拿着的那个帆布包,脚上穿的那双帆布鞋,以及他跟王姐说“给我一杯牛奶就行”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不像是挂名。
沈砚洲从楼梯转角走出来,脚步放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他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画面。
白颂站在料理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