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在旁边手脚麻利地用保鲜膜包着一个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着煎蛋、生菜和火腿片,切面整齐好看,红红绿绿的,像一本刚刚翻开的彩色杂志。
白颂的帆布包放在脚边,包口敞着,能看到里面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文件袋的边角露出来一截,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三个字——“白颂。入职资料。”
沈砚洲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白颂的字迹,和他以前见过的白颂的字不一样。
以前的“白颂”写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连签名都签得潦草敷衍,让人怀疑是不是故意不想让人认出来。
但这个“入职资料”四个字写得很认真,笔画清晰,结构匀称,带着一种练过字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干净的力道。
“王姐,够了够了,一个三明治我吃不完。”白颂看着王姐手里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三明治,忍不住笑了。
王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保鲜膜裹好,塞进白颂的包里:“吃不完带回来就行,别饿着。”
白颂接过包,冲王姐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
他转身往厨房门口走。
然后他看到了沈砚洲。
沈砚洲站在厨房门口,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没有打理,几缕散落在额前,眼底的青黑在晨光中无所遁形。
他的姿态很不像平时的他——平时的沈砚洲在任何时候都是从容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即使是在家里,即使穿着居家服,他给人的感觉也是那种“随时可以出门开会”的严阵以待。
但现在站在厨房门口的这个男人,衬衫皱得像被揉过的纸,领带不知道丢在了哪里,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看起来像一个一夜没有睡好、或者说一夜根本没有睡的人。
四目相对。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形成一块明亮的、不规则的四边形。
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地起起落落,像一群不知愁的小虫。
白颂的步子没有停,也没有加快。
他保持着原来的节奏走出厨房,经过沈砚洲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身体,从门框和沈砚洲之间的空隙穿了过去——那个空隙不算窄,
他完全可以正常走过去,但他选择了侧身,选择了和沈砚洲保持距离。
哪怕是衣角,都没有碰到。
沈砚洲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白颂走开的声音——帆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和之前那些皮鞋、乐福鞋的声音都不一样。
皮鞋的声音是笃笃笃的,带着一种“我来了”的存在感;帆布鞋的声音是轻轻的、闷闷的,像一只猫从地板上走过去,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白颂。”沈砚洲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一些,像是一整晚没有说话,声带还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
那个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细微的、摩擦的质感,像砂纸轻轻划过木板。
白颂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沈砚洲转过身。
白颂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
“你去哪儿?”沈砚洲问。这个问题他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但他还是问了,不是因为他没有听到白颂和王姐的对话,而是因为他想听白颂亲口对他说。
白颂转过身来,看着沈砚洲。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任何波纹的湖水。
“上班。”白颂说,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沈砚洲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到他能看到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一个皱着眉头的、憔悴的、穿着皱衬衫的男人。
“什么工作?”沈砚洲问。
“文案。”白颂说,“新媒体公司的。”
沈砚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新媒体公司?那种几个人挤在一间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工资低得可怜的小公司?
白颂去那种地方上班?穿着他那双白色的帆布鞋?提着那个帆布包?拿着那杯王姐给的热牛奶?
“什么时候找的?”沈砚洲的声音沉了一些,不是质问的语气,但也不是随口问问的语气,
更像是那种在会议上问下属“这个方案是谁做的”时的口吻——平静底下压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上周。”白颂说,语气依然平淡,像在回答一个普通的问题,“网上投的简历,面试过了,今天入职。”
上周。上周白颂在做什么?白颂在酒店房间里红着眼眶跟他说“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白颂在走廊上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他一眼,白颂在家里的卧室里——那个没有沈砚洲的卧室里——一个人度过了好几天,然后在某个安静的下午,打开电脑,投了简历。
沈砚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上周”这两个字反应这么大。
但他确实反应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是在握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你不缺钱。”沈砚洲说。这不是一个问题,是一个陈述。
白颂的银行卡里有多少钱他比白颂自己更清楚,每个月固定转入的生活费足够白颂什么都不做就能过得比这个城市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要好。
白颂看着沈砚洲的眼睛,目光平和而稳定,没有闪躲,也没有挑衅,就只是看着,像一个成年人看着另一个成年人。
“和钱没关系。”白颂说。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座钟的秒针还在走,嘀嗒嘀嗒,不急不慢。
窗外的晨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光斑从地面移到了墙上,爬上了白颂的肩膀,在他那件奶白色的毛衣上晕开一片温暖的光。光里的灰尘还在飞舞,不知疲倦。
王姐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两人站在走廊里的样子,又默默地缩了回去。
周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客厅的角落,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没有在掸灰,就是拿着,站在原地,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动的道具。
“几点下班?”沈砚洲问。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控制,
更像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即将走出家门的、带着帆布包和热牛奶的人留在视线范围内的无措。
白颂似乎也微微愣了一下。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沈砚洲会问这个问题。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被重新出现的平静所取代。
“正常六点,第一天可能会早点。”白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