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洲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白颂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白颂看了一眼手表,转回身,走向玄关。
沈砚洲跟了上去。不是有意识要跟的,是脚自己动的。
他走到玄关的时候,白颂正在换鞋——他把那双白色的帆布鞋穿好,蹲下来系鞋带,手指灵活地绕了几个圈,打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
沈砚洲注意到他系鞋带的方式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他先打一个结,再把两边的带子对折,打第二个结。
这种方法系出来的蝴蝶结不容易松开,很结实,也很对称,左右两个耳朵一样长。
以前的白颂不会系鞋带。因为什么事情都需要别人帮忙完成。
白颂的鞋大部分都没有鞋带,有鞋带的那些,都是让周叔或者王姐帮忙系好的,穿的时候直接套进去就行。但这个白颂会,而且系得很好。
白颂系好鞋带,站起来,拎起帆布包挎在肩上。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什么多余的花哨,和之前那个每次出门都要对着镜子反复检查半个小时的原主完全不一样。
“我走了。”白颂说。这三个字不是对沈砚洲一个人说的——他说的时候看了一眼玄关方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厨房里的王姐和客厅角落里的周叔听到。
王姐从厨房探出头来:“白先生路上小心!”
周叔举着鸡毛掸子也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白颂冲他们笑了笑,然后拉开门。
清晨的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冷和干燥,还有一点点草木枯萎时才会有的那种微苦的香气。
风吹起了白颂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沈砚洲衬衫的衣角。
白颂迈出门槛的那一刻,沈砚洲忽然开口了。
“白颂。”
白颂的脚步顿了一下,半只脚在外面,半只脚在里面,像一个站在两个世界交界处的人。
他偏过头来看沈砚洲。
晨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明亮的、几乎要融化的光。
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光里的那只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个清晨,阴影里的那只眼睛沉静得像深夜。
两种截然不同的光在同一个人的脸上交汇,像白昼和黑夜同时降临。
沈砚洲看着那张被光切成两半的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别的东西。
“……晚上回来吃饭吗?”沈砚洲问。声音比他预想的更低,比他预想的更轻,轻到他自己都怀疑白颂有没有听到。
白颂看了他两秒。
那两秒钟里,沈砚洲觉得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他能看到白颂睫毛的每一次扇动,能看到晨光在他的瞳孔里形成的细小光斑,能看到他嘴唇上因为清晨干燥而微微起皮的那一小块地方。
他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比正常速度快了不止一点,快到他不确定白颂是不是也能听到。
“不回了。”白颂说,“第一天,可能会和同事一起吃。”
然后他迈出了另一只脚。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门锁咬合的声音很轻,但在沈砚洲的耳朵里,那声音大得像一扇铁门轰然关闭。
沈砚洲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很厚重,隔音效果很好。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就和他彻底隔绝了——清晨的风、枯草的香气、白颂额前被吹起的碎发、他眼睛里碎掉的光,全都被隔绝在了这扇门的另一边。
沈砚洲不知道自己在玄关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也许更长。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扇门上,好像透过那扇深棕色的实木,他还能看到白颂走出院子、推开铁门、走向公交站台的背影。
他想起白颂刚才说“不回了”的时候的表情。没有犹豫,没有不舍,没有任何“等你开口留我”的暗示。
就是一种很平淡的、基于事实的陈述——不回来了,和同事吃饭,不用等我。和任何一个普通上班族对室友说的话没有任何区别。
“沈先生。”周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早餐好了,您要不要……”
“不用了。”沈砚洲说。
他转过身,没有回餐厅,没有回书房,而是走上楼梯,一步一步地,踩在那些白颂刚才踩过的台阶上。
二楼走廊很安静,白颂出门后没有关主卧的门,门敞着,能看到里面的床——被子叠了,叠得整整齐齐,和以前王姐叠的不一样,
王姐叠被子喜欢叠成长方形,白颂叠的是正方形,四个角都掖得服服帖帖,像军训过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整齐法。
书桌上很干净,那摞公众号合辑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装进了那个帆布包里。台灯关了,台灯的支架收拢起来,靠在桌角。
笔筒里的笔被摆放得很整齐,按颜色排列——黑色的在一起,蓝色的在一起,红色的单独放在最外面,大概是经常用的那一支。
整个房间收拾得像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会收拾的样子。
沈砚洲站在主卧门口,看着里面那个整洁得不像有人住过的房间,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房间。这个房间是白颂的,不是他的。协议第十一条,分房睡。
他每次经过这个门口的时候,门要么关着,要么虚掩着,他从来没有推门进去过。
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白颂的房间,不是他的领域,不需要进入。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个他从未进入过的空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对白颂的了解,少得可怜。
他不知道白颂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白颂除了牛奶还喜欢喝什么。
不知道白颂为什么突然学会了系鞋带。不知道白颂找的是什么工作、在什么地方上班、和什么人做同事。
不知道白颂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什么——或者说,他现在还对着镜子说话吗?
沈砚洲转过身,走回了次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