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白颂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种具体的问题。
“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白颂说,“你打电话有事吗?”
“怎么不说”
“如果你没事,我就挂了”。
白颂在用最礼貌的方式告诉他——我现在有别的事要做,不打算和你闲聊。
沈砚洲的胸口又出现了那种不得劲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没有。”他说,“就是问问你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白颂沉默了片刻。
“挺好的。”他说,两个字,不多不少。
然后就沉默了。电话里只剩下背景音——那边有人在笑,笑声很年轻,是一群人一起笑的那种,热闹的、没有负担的、和沈砚洲的世界完全不同的那种。
白颂也在笑,声音不大,但在那些笑声里,沈砚洲能分辨出白颂的那一份。
那个笑声和以前在家里听到的不一样,在家里的笑是轻轻的、收敛的、像是怕打扰到谁的;
这个笑声是敞开的、明亮的、像阳光穿过树叶落在草地上的那种。
沈砚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问“你吃的什么”,但觉得太琐碎。想问“同事人怎么样”,但觉得太像查岗。
想说“我今天也想了很多”,但觉得太不像自己会说的话。
“那你吃吧。”沈砚洲说,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不打扰你了。”
“嗯。挂了。”
电话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和接通前的等待音一样,但此刻听起来完全不一样。等待音是充满可能性的,忙音是空荡荡的。
沈砚洲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暗了下去。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安静。只有电脑机箱的风扇还在嗡嗡地转,像一只困在玻璃罐子里的蜜蜂,永远飞不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砚洲站了起来。他拿起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脑子里在想一件事——明天早上,白颂几点出门?
他能不能比白颂更早起?他能不能在白颂出门之前下楼,站在厨房里,亲手——不,他不会做饭,他连煮咖啡都不会,他只会喝。
但他可以坐在餐厅里等,像白颂以前等他一样。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陈助理在大堂等着,看到沈砚洲出来,连忙迎上来。
“沈总,送您回酒店?”
沈砚洲站在大堂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深秋的晚上,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回家。”沈砚洲说。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黑色的轿车驶过CBD的繁华街道,驶过霓虹灯闪烁的商业区,驶过路灯明亮的主干道,驶过安静下来的居民区。
窗外的风景从喧嚣渐渐变得安静,从明亮渐渐变得柔和。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别墅门口。
沈砚洲下了车,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二楼主卧的窗户。
灯还亮着,窗帘拉得很严实,不像昨天晚上那样留了一条缝。
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出来,不像昨天那样成一道细细的河流,而是碎成了几段断断续续的光线,像被剪断的琴弦。
白颂回来了。
沈砚洲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透光的窗户,站了很久。
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动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头发,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个站在河岸上的人,终于下定决心要趟过那条河,但不知道河水有多深,不知道脚下的石头会不会滑,不知道对岸的人还愿不愿意等他。
他推开铁门,走进玄关,换了鞋。周叔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沈先生,白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沈砚洲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白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干净整齐——
“沈砚洲,我找到工作了。以后早上不用等我吃早饭,我出门比你早。
牛奶不用我煮了吧,你自己想喝的话可以让王姐帮忙。
对了,你之前放在厨房柜子里的咖啡豆我换了一种,深烘的那包比浅烘的好喝,你试试。”
下面是空白,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沈砚洲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面意思,第二遍看字里行间,第三遍看那些没有写出来的东西。
白颂说“以后早上不用等我吃早饭”,意思是他不再期待和沈砚洲一起吃早饭了。
白颂说“牛奶不用我煮了吧”,意思是他不再有义务为沈砚洲做任何事了。
白颂说“你试试”,意思是他走了,但还在意沈砚洲喝的是不是好喝的咖啡。
沈砚洲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拿着它走上了楼梯。
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光里有影子在移动——白颂还没睡,在房间里走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沈砚洲抬起手,手指悬在门板前方大约五厘米的位置,指尖对着木纹上一道浅浅的疤痕,可能是搬家具时磕的,也可能是时间久了自然形成的。
他的手指就在那里悬着,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蝴蝶,翅膀微微张开,但始终没有合拢。
他听得到门里面的声音——脚步声,纸张翻动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都是些细微的、日常的、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声音。
白颂在里面,好好地、平安地、按照他自己的节奏生活着。
沈砚洲把手指收回来,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他没有敲门。
他转身走进次卧,关上门,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忽然见到了光,瞳孔需要时间来适应。
他把白颂写的那封信从信封里拿出来,展开,铺在桌面上。
台灯的光落在纸上,把白颂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笔画干净利落,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是认真考虑过之后才落下笔的,不像在写信,更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
沈砚洲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你试试”那三个字。
笔迹在“试”字的最后一个笔画上微微重了一点,墨水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