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颂写这个字的时候,大概犹豫了一下,或者在考虑要不要写这句话。但他还是写了。因为他想让沈砚洲喝到好喝的咖啡。
沈砚洲把这封信收好,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
抽屉里很空,只有一盒备用笔芯和一本没有拆封的便笺纸。他把信放在最里面,合上抽屉,拉开椅子,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梧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路灯的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风一吹就散了,风停了又聚拢。
那道树干上的疤痕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从十五岁到现在,一直都在。
沈砚洲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手机的金属边框。他没有拿出来,就那么攥着,指尖感受着边框上微凉的触感。
他想起了那张图片上的最后一条——老婆花钱要舍得。
不是让她花你的钱,是舍得为她花钱。
沈砚洲忽然笑了一下。
但那个笑是真的,是这一天里他脸上出现的第一个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也许是在笑自己——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商界翻云覆雨的沈氏集团掌门人,在深秋的夜晚,
站在自家次卧的窗前,手里攥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脑子里想着一个写“三从四德”的网友段子。
也许他笑的是——他终于知道了。
知道了那些“不得劲”是什么,知道了那些“魂不守舍”是什么,
知道了为什么白颂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会觉得胸口空了一块,知道了为什么白颂挂断他电话的时候他会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坐一整晚。
知道了,他喜欢白颂。不是馋,不是习惯,不是“家里多个人不那么冷清”。是喜欢。
是那种“看不到的时候想,看到了之后还想”的喜欢。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喜欢。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又一片。
有一片叶子被风吹到了窗台上,停在那里,叶脉清晰得像掌心的纹路。
沈砚洲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但现在觉得必须知道答案的问题。
白颂喜欢什么颜色?
他不知道。但他会知道的。
他会把那些不知道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变成知道的。
因为他不想再站在门口,伸出手又收回来。
因为他不想再听到白颂说“不回了”的时候,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因为他想成为那个让白颂觉得“和他在一起很舒服、很安心”的人。
沈砚洲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和枯草的香气涌进来,吹散了他一整天的郁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口气比之前任何一口都要长、都要深、都要满。
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枕头是新的,周叔换过枕套,有洗衣液淡淡的花香味。
不是白颂身上的那个味道,但也是干净的味道。
沈砚洲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调整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和楼下的座钟同步,嘀嗒嘀嗒,不急不慢。
隔壁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椅子被轻轻推开了。
然后是脚步声,从书桌走到床边,停了一下,然后床垫发出一声细微的弹簧声响——白颂躺下了。
沈砚洲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侧过头,看着那堵把他和白颂隔开的墙。墙是白色的,刷的是立邦漆,去年刚翻新过,表面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瑕疵。
但沈砚洲看着那堵墙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墙,而是墙那边的人——穿着奶白色的睡衣,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身躺着,也许在看手机,也许已经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他要比白颂更早起。
他要在白颂下楼之前,坐在餐厅里。
他要在白颂走进餐厅的时候,抬起头,说一声“早”。
然后他要问白颂:“今天几点下班?我去接你。”
沈砚洲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再念了一遍。
那几个字在他舌尖上滚来滚去,像几颗陌生的、硬邦邦的、不知道该怎么含化的糖。不好念。但必须念。
不管白颂答不答应,他都得说出来。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落在这个深秋的、漫长的、终于让一个人想清楚了自己心事的夜晚。
隔壁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白颂大概已经睡着了。
沈砚洲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又念了最后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终于安静了下来。
白颂从来没有在公司聚会上喝过酒。前世没有,穿越后更没有。
一个人在家对着天花板喝闷酒,喝完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何必呢。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他入职的第一天,林老板是个爽快人,下午五点半准时敲了他办公桌的隔板,说“晚上一起吃饭,给你接风”。
白颂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麻烦”,旁边工位的小周已经欢呼了一声,
对面工位的大刘开始掏出手机查附近哪家馆子评分高,
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在不到十秒钟内从“临近下班的心不在焉”切换到了“马上要去聚餐的兴奋”。
白颂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笑着说“好”。
他不想扫大家的兴。
这些人——林老板、小周、大刘、还有另外几个他还叫不全名字的同事——是他在这个城市里除了陈思语之外第一批不是因为“沈太太”这个身份而认识的人。
他们不知道他住在CBD的独栋别墅里,不知道他的丈夫是沈氏集团的掌门人,不知道他银行卡里的数字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目。
他们只知道他是一个新来的文案,二十三岁,XX大学毕业,试用期月薪八千,写东西还不错,笑起来挺好看。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他不想破坏。
聚餐的地方在公司附近一家湘菜馆,不大,但生意很好,这个点已经坐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