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叔在玄关等着,看到这个画面,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让开了路。
王姐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沈砚洲抱着白颂上楼的样子,用手背捂住了嘴巴,眼眶微微泛红,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沈砚洲抱着白颂走上楼梯,一步一步,很慢,很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白颂的睫毛在楼梯间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的频率轻轻颤动,嘴唇微微张开着,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白。
他的皮肤在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暖玉一样的质感,不像之前那种苍白,更像是一种被酒精和温暖共同催生出来的、透着血色的、活生生的白。
沈砚洲走进主卧,把白颂轻轻放到床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床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轻到白颂的头发在被放下的瞬间没有被打乱一丝一毫。
他帮白颂脱了鞋——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是白颂早上系的那个蝴蝶结,左右两个耳朵一样长。
沈砚洲解鞋带的时候,手指碰到白颂的脚踝,皮肤是温热的,踝骨突出,像一块光滑的、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
他把鞋放到床边,拉起被子,盖到白颂的胸口。
被子的边角他掖了一下,掖得很整齐,像白颂早上叠被子时做的那样——四个角,服服帖帖。
沈砚洲站在床边,看着白颂。
白颂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均匀,脸上带着一种酒醉后特有的、毫无防备的安宁。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在笑,只是一种肌肉完全放松之后自然呈现出的弧度,像一弯浅浅的月牙。这个弧度让他的整张脸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
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而不是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
沈砚洲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没有坐椅子,没有坐床沿,就是坐在了地毯上,背靠着床沿,
头微微仰着,后脑勺几乎碰到了白颂放在枕头边的手。他的手垂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朝着白颂的方向。
房间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咝咝声,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低吟。
窗外有风,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一片叶子落到窗台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啪嗒声。
深秋的夜很长,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沈砚洲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对面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原主选的,一幅色彩浓烈的抽象画,大片的红色和橙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没有形状的大火。
他以前觉得这幅画太吵了,吵得他没有办法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秒钟。但现在他看着那幅画,觉得它不那么吵了。
也许是灯光太暗,暗到那些浓烈的颜色都被稀释成了温柔的、模糊的色块。
也许是白颂睡在这里,把整个房间的声场都改变了——他的呼吸声太安静了,安静到房间里所有曾经被认为“吵”的东西,都变得安静了。
沈砚洲侧过头,看着白颂放在枕头边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在台灯的微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手背上有一道很细很浅的疤痕,大概两厘米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不知道这道疤痕是怎么来的——是小时候不小心划伤的,还是后来在哪里磕的。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沈砚洲伸出手,指尖悬在白颂的手背上方,和那道疤痕之间隔着大概一两厘米的距离。
他没有碰。他就那么悬着,感受着白颂手背上传来的体温——不高不低,刚好是让人想握住的温度。
他的指尖在那里停了大概三四秒,然后收回来了。
舍不得在他睡着的时候碰他。
舍不得让他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成为被触碰的对象。舍不得让这一次触碰变成一桩“他不知道”的事。
这样是不尊重他。
沈砚洲把白颂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站起来,关了台灯。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让自己的眼睛适应没有光线的环境,然后摸索着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还亮着。他站在主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晚安,白颂。”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他说了。他终于说了。
沈砚洲转身走进次卧,没有开灯,摸黑换了衣服,躺到床上。
被子是凉的,枕头是凉的,整个房间的温度比走廊低了好几度,像另一个季节。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白颂的样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的样子,被风一吹就往他怀里缩的样子,
手攥着他领口的样子,躺在后座上盖着他的外套的样子,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动的样子。
沈砚洲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只有嘴唇的形状。那四个字在他嘴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但那道光已经留在了视网膜上,怎么都消不掉。
深秋的夜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落,这座城市的某一个房间里,有一个人终于说出了他藏了太久的话。
说出来之后,那些字就不再是脑子里的一个念头、胸口的一种感觉,它们变成了真实的、有重量的、可以握在手里的东西。
像一枚硬币,攥在手心里,边缘硌着掌纹,有点疼,但那点疼让人安心——它是真的,不是他想象出来的。
沈砚洲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隔壁没有任何声响。白颂大概还在睡,在他不知道的、另一个人的世界里,做着沈砚洲不知道的梦。
沈砚洲在黑暗中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一种“我终于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释然。和“我终于知道该怎么办”之间,还隔着一条河。但至少他走到了河边,看到了对岸的光。
不像以前,连河在哪里都不知道。
窗外的梧桐树还在沙沙地响着,深秋的夜风带着冬天即将来临的气息。
这座城市的某间卧室里,一个人终于想清楚了自己的心事;另一间卧室里,另一个人正沉睡着,不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切都还来得及。至少沈砚洲决定让它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