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着帆布包,走向那扇画着黄色雨衣小女孩的铁门。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车门一直延伸到园区的门口,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消失的陪伴。
沈砚洲看着那道影子,看着白颂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铁门后面,
看着烟囱上那个穿黄色雨衣的小女孩举着她的红色雨伞,在晨光中像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永远在等什么人回家的信号。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保安亭里的大爷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副驾驶座位上白颂留下的痕迹——座椅的角度,安全带的高度,还有扶手上一个浅浅的手印,
是白颂下车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留下的。沈砚洲伸出手,把手覆在那个手印上。他的手比白颂的大了一圈,掌心的温度比白颂的低了一点。
他发动了车,掉头,驶离了文创园区。
后视镜里,那扇画着黄色雨衣小女孩的铁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橘红色和明黄色交织的小点。
但沈砚洲知道它在那个地方,和他知道白颂在那个门后面一样确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今天早上,也许更早——在白颂还不知道的时候,在沈砚洲自己都还不知道的时候。
车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深秋的早晨在这一刻达到了它一天中最明亮的顶点。
行道树的叶子还在落,落到车顶上,落到挡风玻璃上,落到后视镜的背面,发出细微的、干燥的、像翻书页一样的声响。
沈砚洲握着方向盘,嘴角慢慢地、轻轻地弯了一下。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白颂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十分钟的呆。
屏幕上是林老板昨天发给他的选题表,下周要出三篇原创,两个短视频脚本,选题方向已经定好了——一篇关于深秋书单的,一篇关于独居生活的,一篇关于城市里那些不被人注意的小角落。
都是他擅长的领域,昨天看资料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些想法,手放在键盘上就能写出来。
但他就是打不出一个字,他的脑子被另一个人占满了。
那个人今天早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毛衣,头发全部向后梳了上去,坐在餐桌前等他吃早餐,跟他说“我送你”,在车里说“我想追你”。
每一个画面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卡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切不掉。
“白颂哥,你还好吗?脸色好差,是不是还没缓过来?”
小周端着水杯从他工位旁边经过,看到他对着屏幕发呆,停下来问了一句。
白颂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说没事就是有点困。小周“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
“对了白颂哥,昨天来接你的那个……是你老公?”
白颂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小周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个“我什么都懂”的笑容,像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小猫,爪子已经伸出来了,随时准备扑上来。
“嗯。”白颂说。他没有否认。
沈砚洲在包间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我是他爱人”,小周他们都听到了,他再否认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小周的眼睛又亮了几度,嘴巴微微张着,发出一个无声的“哇”。
她的表情变化之快、之丰富,让白颂觉得她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天哪,白颂哥,你老公好帅啊。”小周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那种低音量掩盖不住的兴奋像蒸汽从水壶嘴里往外冒,滋滋滋的,怎么都压不住,
“而且好高,穿的那个灰色的毛衣好有质感,头发往后梳的那个发型,特别有那种——就是那种——霸道总裁的感觉,你们懂不懂?”
最后这句话不是对白颂一个人说的,是对整个办公室说的。
因为她说话的音量在“霸道总裁”四个字上已经完全脱离了“压低声音”的范畴,回归了她正常的、能穿透两堵墙的高频声线。
大刘从剪辑室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鼠标,问谁霸道总裁,
小周指着白颂说“白颂哥的老公”,大刘吹了一声口哨,不知道是在表达惊讶还是在表达“我早就猜到了”的得意。
白颂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他就知道会这样。他就知道。从今天早上沈砚洲出现在那个包间里开始,他就知道今天来上班一定会面临这样的局面。
一群二十多岁的、对八卦有着本能热爱的年轻人,亲眼目睹了一个长得像杂志封面模特一样的男人走进包间、
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他爱人”、二话不说把人打横抱走——这种素材放在任何一个社交平台上都是能上热搜的程度。他们没有当场尖叫已经是职业素养的极限了。
“所以昨天你老公是专程来接你的?”小周搬了一把椅子在白颂工位旁边坐下来,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你们结婚多久了?他做什么工作的?你们怎么认识的?你们——”
“小周。”林老板的声音从办公室里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有穿透力,“选题写完了吗?”
小周的屁股在椅子上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嗖地站起来,端着水杯小跑着回了自己的工位。
白颂抬起头,感激地看了一眼林老板办公室的方向。
林老板没有出来,但她办公室的门开着,白颂能看到她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在看什么文件,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没有帮白颂解围,她只是帮白颂维持了办公室的基本秩序。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白颂分得很清楚。
但小周走了,大刘还在。大刘靠在剪辑室的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下巴微微抬着,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笑容,那种笑容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但会让人觉得——他也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只是比小周多了一点成年人的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