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帆布包挂在肩上，工牌在胸前晃着。
他走到沈砚洲面前，站在离他大概一臂远的地方，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洲比他高很多，他看他的时候需要微微仰起头，下巴和脖子之间形成一个柔软的、好看的弧度。
“你早上不是来过吗？”白颂问，“不认识路？”
沈砚洲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比“微笑”小了不止一点，比“嘴角抽搐”大了不止一点，介于两者之间，
是一个暧昧的、不确定的、像是一个人在练习某种他从未使用过的面部表情时才会有的弧度。“认识。”沈砚洲说，“但你不告诉我几楼，我只能在楼下等。”
白颂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确实说了“你自己找”，沈砚洲也确实自己找了——他找到了园区大门，找到了白颂的公司楼下，找到了从公司大门到停车位的距离。
但白颂没有告诉他几楼，所以他就在楼下等。没有上楼，没有发消息催，没有打电话问，就是站在那里等，等到白颂下来。
白颂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什么。
更像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重的、更深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你看不到它沉到了哪里，但你听得到水面上那一声“咚”，你知道它在下沉，一直在下沉，沉到你找不到的地方。
“上车吧。”沈砚洲拉开车门，侧身让开位置，等白颂坐进去之后，他才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白颂系安全带的时候，注意到安全带的高度已经被调好了，和他早上调的那个位置一模一样。
座椅的角度也是，靠背的角度，坐垫的前后位置，都和他早上坐过的那一个位置一模一样。沈砚洲记住了他调过的每一个参数。
车驶出文创园区的时候，白颂靠在了座椅上。
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像一朵一朵被风吹散了的蒲公英。
行道树的叶子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金色和棕色之间的颜色，风一吹就落，落在车顶上发出细微的、干燥的声响，像书页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今天第一天正式上班，感觉怎么样？”沈砚洲问。
白颂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沈砚洲的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表情专注而认真，不是在客套，也不是在找话题。
他真的想知道白颂今天过得怎么样，在白颂没有和他在一起的这九个小时里，白颂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他遇到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开心还是不开心。
他想知道这些，因为这些是白颂的生活，而他想成为白颂生活的一部分。
白颂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挺好的。
写了两篇稿子，一篇深秋书单，一篇独居生活，明天还要写一篇关于城市角落的。林老板说下周出。”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说得有趣，也没有刻意说得平淡，就是像在跟一个朋友聊今天吃了什么一样，把发生过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讲出来。
沈砚洲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大了不到半毫米，但那半毫米的区别白颂看出来了。
他在听，在认真地听，在用心地听。
白颂不知道他记住了没有，但他知道他在听。
车驶过CBD的时候，白颂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小周发来的微信。
“白颂哥，你老公真的好帅！！！我今天在窗户那里看了好久！！！你们太配了！！！你一定要对他好一点！！！”
白颂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一下。什么叫“你一定要对他好一点？”
他是原告还是被告？被追的是他，不想被追的也是他，怎么在小周眼里他变成了那个“要对人家好一点”的人？
他关掉和小周的对话框，发现同事群里已经有几十条未读消息了。
他点进去一看，小周发了一张照片——从办公室窗户的角度拍的，沈砚洲站在车旁边，黑色大衣，深灰色毛衣，大背头，侧脸，路灯还没亮，
光线是从办公楼窗户里透出来的冷白色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黑白照片。
照片的构图中规中矩，但光影极好，冷白色的光从上方斜照下来，在大衣的褶皱处形成深不见底的阴影，把沈砚洲的轮廓雕刻得像一尊大理石像。
小周把照片发到群里之后，下面的回复一水儿的“天哪”“好帅”“白颂哥吃的也太好了吧”
“这真的是真人吗不是AI生成的吗”。最后一条是大刘发的——“白颂，你老公有没有单身的朋友？”
白颂盯着这条消息，在车里“噗”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只小小的、软软的、毛茸茸的东西从白颂的身体里钻了出来，在车厢里蹦了两下，然后消失在了座椅之间的缝隙里。
“怎么了？”沈砚洲看了他一眼。白颂把手机屏幕转向沈砚洲的方向，让他在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
沈砚洲看到那条“你老公有没有单身的朋友”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重新落在前方的红灯上。
“有。”他说。白颂愣了一下，“有什么？”
“单身的朋友。”沈砚洲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油价又涨了，
“顾衍之，单身。但大刘不是他的类型。”
白颂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你认真的？”沈砚洲没有回答。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平稳地驶过路口，CBD的霓虹灯从车窗外流过，红色蓝色紫色绿色，像一条被太阳照过的河流。
车窗外的城市在深秋的夜晚显得格外安静。但街上还有车流，还有行人，还有外卖小哥的电动车在人行道上飞驰而过。
白颂觉得安静，是因为车里太安静了。
沈砚洲不开收音机，不放音乐，不说话的时候车里就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低沉，平稳，
像一首只有两个和弦的曲子，循环往复，没有高潮，没有结尾。白颂靠在座椅上，听着那两个和弦循环了一遍又一遍，眼皮开始变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