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他今天没有拒绝沈砚洲接他。
他上了他的车,坐了他调好的座椅,系了他调好的安全带,跟他说了今天在公司写了什么稿子,还给他看了同事群里夸他帅的聊天记录。
他一条都没有拒绝。白颂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投降。
但是向自己投降。其实他不想被追的,他不想在沈砚洲面前示弱的,他不想让沈砚洲觉得“我只要做一点小事她就会回心转意”的。但他上了他的车。
车在别墅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白颂已经快睡着了。
他的头歪向车窗的方向,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均匀而缓慢。沈砚洲熄了火,偏过头看着他。
车窗外面,路灯光从另一侧照进来,落在白颂的侧脸上,把他一半的脸照得透亮,另一半的脸沉在阴影里。
光里的那半张脸白得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一片淡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的,像被画上去的。
阴影里的那半张脸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耳朵的轮廓——耳廓的边缘在逆光中变成了金色,
薄薄的,像一片被秋天的太阳晒透了的叶子,光从叶脉之间穿透过来,把每一条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砚洲看了很久。久到路灯自动切换了一次光色,从暖黄变成了冷白,冷白色的光落在白颂脸上,把他皮肤下那一片淡青色的血管照得更加分明。
沈砚洲伸出手,手指悬在白颂的脸颊旁边,像今早那样——指尖离他的皮肤不到一厘米,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
温热的,均匀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牙膏的味道,是他上车之前在公司刷过牙。
沈砚洲的手指在白颂脸颊旁边停了大概三秒,然后收了回来。
没有碰。他下了车,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一只手穿过白颂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像昨晚一样,把他从车里抱了出来。
白颂的头靠上他肩膀的那一瞬,鼻腔里逸出一声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不是醒,是睡得更沉了。
他的身体完全放松地靠在沈砚洲怀里,像一件被主人随手搁在沙发上的外套,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保留。
沈砚洲抱着他走过院子,走过台阶,走进大门。
周叔在玄关等着,看到这个画面,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让开了路。王姐从厨房探出头来,用手背捂住了嘴巴,眼眶微微泛红。
沈砚洲抱着白颂走上楼梯,走进主卧,把他轻轻放到床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白颂的头发在被放下的瞬间没有被打乱一丝一毫。他帮白颂脱了鞋——今天穿的是黑色的平底皮鞋,没有鞋带,直接拔下来就行。
他把鞋并排放在床边,鞋尖朝外,和白颂明早起床时穿鞋的方向一致。
然后他拉起被子,盖到白颂的胸口,被角掖好,和他每天早上叠被子时的叠法一样,四个角,服服帖帖。
沈砚洲站在床边,看着白颂。白颂睡得很沉,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白,呼吸平稳而均匀。
他睡着的脸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会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让任何人看出他在想什么。
睡着的时候他控制不了,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眉头微微皱着,想是在梦里也在想事情。
沈砚洲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像昨晚一样。背靠着床沿,头微微仰着,后脑勺几乎碰到白颂放在枕头边的手。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又切换了一次光色,从冷白变回了暖黄。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昨晚写的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白颂喜欢的东西:热牛奶(全脂,不烫不凉)、糖醋排骨、穿宽松的衣服、睡前看手机、睡觉的时候把被子蒙到下巴、
笑起来眼睛会弯、吃到好吃的东西会眯眼、生气的时候不说话、难过的时候也不说话。
今天新发现的:他工作的样子很专注,键盘敲得很快,写东西的时候会咬下嘴唇。同事叫他白颂哥。他不喜欢在同事面前被叫‘老公’,但也没有否认。”
沈砚洲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他站起来,弯腰,将白颂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白颂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软软的,凉凉的,像一只还没有醒过来的小动物本能地寻找温暖的方向。
沈砚洲握着他的手指,握了三秒,松开了。他把被角掖好,关了台灯,走到门口。
走廊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漫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长长的光带,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条铺好了的、但没有人走过的路。
沈砚洲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白颂在那张床上,知道白颂盖着被子,知道白颂的手指被他握过之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他知道这些,就够了。
“晚安,白颂。”他说。
他拉上门,走回次卧,在黑暗中躺下来。隔壁没有任何声响,白颂睡得很沉,大概在做梦。
也许梦到了今天写的深秋书单,也许梦到了糖醋排骨,也许什么都没有梦到。沈砚洲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
今天他接白颂下班了。白颂上了他的车。白颂给他看了同事的聊天记录。白颂在他的副驾驶上睡着了。
白颂握着他的手指,在他松开之前没有松开。这些事,每一件都比他在会议室里签下的任何一份合同都更让他觉得踏实。
因为合同是可以被撕毁的,但这些事不会。它们已经发生了,存在过了,变成了他和白颂之间共有的、无法被删除的记忆。
哪怕白颂明天醒来告诉他“昨天的‘你追吧’我收回”,今天的事也已经发生了。
白颂上过他的车,在他的副驾驶上睡过觉,握过他的手指。这些事就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风吹不掉,雨冲不走,时间也抹不平。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深秋快要过去了,冬天快要来了。
但沈砚洲觉得,今年的冬天大概不会太冷。
因为他从今天开始,有一个人在等他下班去接。有了喜欢的人。
那个人说“你想追就追吧”,不保证他会成功。但沈砚洲从来没有在“不保证成功”的事情上输过。这一次,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