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橘猫已经从台阶上跳下来了,正在追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追了两步发现叶子不动了,失去了兴趣,蹲在原地开始舔另一只爪子。
车在文创园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白颂解开安全带,拿起包,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沈砚洲一眼。
“你晚上要没事的话,”他说,语速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反悔,
“可以来。但我可能会加班,不一定六点准时走。”
然后他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扇画着黄色雨衣小女孩的铁门。
帆布包在他腰间一甩一甩的,工牌在胸前晃着,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件奶白色毛衣照得几乎透明。
沈砚洲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它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铁门后面。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说“可以来”。
沈砚洲发动了车。
上午在公司,沈砚洲开了两个会。
第一个会是项目评审会,产品部的负责人用PPT讲了二十分钟的新品方案,沈砚洲听了十五分钟,然后在最后五分钟里提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精准地戳中了方案的薄弱环节。
产品部负责人擦着汗说“回去修改”,沈砚洲说“明天早上之前”。第二个会是和香港来的合作伙伴谈一个合资项目,对方带了五个人,沈砚洲只带了陈助理。
谈判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最后双方在主要条款上达成了共识,剩下一些细节交给各自的法律团队去磨。
香港方的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人,中文说得不太好,散会的时候用生硬的普通话跟沈砚洲说“沈总,你很厉害”。
沈砚洲说“谢谢”。
对方又说“你很年轻”,
沈砚洲说“谢谢”。
对方看着他的表情,大概觉得这个人是不是不会笑。他确实没有笑。
但午饭后,陈助理看到沈砚洲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他不敢走过去看,但他猜——大概是在看白颂公司的那个公众号。
今天白颂负责的那篇深秋书单发了,陈助理早上在地铁上看完了,写得很好,文笔温柔细腻,推荐的五本书里有三本他听说过、两本没听说过,看完之后他把那两本没听说过的加进了购物车。
沈砚洲大概也在看那篇文章。陈助理没有问,悄悄地退了出去。
下午四点,沈砚洲从办公室出来,没有叫陈助理,自己下了楼。
大厦一层的底商有一家花店,不大,门面窄窄的,夹在一家咖啡店和一家面包店之间。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围着一条墨绿色的围裙,正在修剪一把白色的桔梗。
听到门铃响,她抬起头,看到沈砚洲的时候手上的剪刀顿了一下。
“先生,买花?”
沈砚洲站在花店中间,看着满屋的花。玫瑰,百合,桔梗,雏菊,满天星,绣球,每一种都有很多种颜色,红的白的粉的紫的黄的蓝的,看得他有点眼花。
他不知道白颂喜欢什么花。他甚至不知道白颂喜不喜欢花。他在花店里站了大概两分钟,没有动。
老板大概觉得他是什么商业间谍——那种面无表情站在花店中央环顾四周的样子确实不像来买花的,更像来做市场调研的。
“送什么人?”老板放下剪刀,走过来。
沈砚洲沉默了一秒。“爱人。”
老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追问,从花桶里抽出一把白色的洋甘菊,又从另一只桶里抽出几枝浅粉色的康乃馨,再配上几枝尤加利叶,用墨绿色的包装纸包好,系了一条米白色的丝带。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几千遍。
“第一次送花不要送太浓烈的,洋甘菊温和,康乃馨温柔,尤加利的味道她应该会喜欢。”
老板把花递过来,“卡片要写吗?”
沈砚洲看着那束花。白色和浅粉色交织在一起,尤加利的银绿色叶片点缀其间,墨绿色的包装纸衬着米白色的丝带。
整体看起来很安静,不张扬,不热烈,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不说什么话,但你知道他在。
他点了点头。老板从收银台下面抽出一张卡片,递给他一支笔。沈砚洲接过笔,在卡片上写了四个字。
他把卡片插进花束里,付了钱,走出花店。
老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写字楼的大堂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零三分。她叹了口气,对自己说了一句“别人的老公”。
五点四十五,沈砚洲从公司出发。花束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安全带没有系,他怕安全带勒坏了花,把花束往靠背的方向挪了挪,确认它不会掉下来。
车在文创园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五点五十八分。他没有给白颂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就坐在车里等着。
六点零三分,白颂从园区大门走出来。他今天没有背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纸袋的提手是麻绳编的,上面印着“觅光”两个字的logo,大概是公司发的。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T恤,下面是昨天那条休闲裤和白色帆布鞋。
头发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塌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快要遮住眼睛了。
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会用手把头发往旁边拨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沈砚洲在看他。
白颂走到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看到了那束花。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像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定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纸袋还拎在另一只手里。
花束靠在座椅的靠背上,墨绿色的包装纸在车厢的暖光下显得很深,米白色的丝带打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两只耳朵一长一短,是手工系的,不像花店老板会犯的错。
白颂坐进去,把纸袋放到脚边,拿起花束。他看到了那张卡片,抽出卡片打开,上面写着四个字——“下班接你”。
字迹工整有力,横平竖直,和他签合同时的字一模一样。
白颂把卡片插回花束里,抱着花束靠在座椅上。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好看,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抱着那束花,安静地坐着,像抱着一个不会说话的、温顺的、不需要他费力去应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