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洲发动了车,没有说话,从文创园区驶出来的时候车里安静得能听到花束包装纸被挤压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路面。
车驶过三个路口的时候,白颂开口了。“这什么花?”
“洋甘菊。康乃馨。尤加利。”
白颂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花,又看了一眼沈砚洲的侧脸。“你懂花?”
“花店老板推荐的。”
白颂“哦”了一声。他把花束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尤加利的味道是最明显的,清冽的、带着一点点樟脑气息的草木味,像深秋早晨的森林里树叶上凝结的露水。
洋甘菊的味道更淡,几乎闻不到,要凑得很近才能捕捉到那一点点清甜的、像苹果和蜂蜜混合在一起的香气。白颂把花束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明天不要送了。”他说。
沈砚洲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每天都会送。”
白颂偏过头看着他。沈砚洲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从耳根到下巴的线条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可能断,但一直没有断。
“每天”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承诺,不是在说一个计划。
白颂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窗外。
“随便你。”他说。
车驶过CBD的时候,白颂的手机震了好几下,他拿出来一看,小周在群里发了一长串消息,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好几个感叹号——
“白颂哥你老公又来接你了?我下楼买奶茶的时候看到那辆车了!!!今天也是黑色的那辆吗?
不对今天还是那辆黑色的,但是他今天换了毛衣!!!深蓝色的好好看!!!
你们说我要不要下去打个招呼?算了我不敢,他看起来好冷,我要是跟他说话我可能会冻死。”
白颂把手机屏幕转向沈砚洲的方向。沈砚洲扫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要跟你打招呼。”白颂说。
“可以。”沈砚洲说。
白颂收回手机,在群里打了一行字:“他说可以。”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小周连发了七八个尖叫的表情,大刘说“白颂你变了”,前台的姐姐说“我能不能也去打个招呼我还没近距离看过真人”。
白颂把手机扣在腿上,抱着那束花,靠在座椅上。
窗外是CBD的万家灯火,高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正在吃饭或者正在等家人回家吃饭的人。
沈砚洲的车就是这万家灯火中移动的一盏。不亮,不闪,不刺眼,就那么稳稳地开着,从城东到城西,从傍晚到入夜,从昨天到今天,从今天到他说要来的每一天。
白颂不知道这盏灯会亮多久。但他知道,今天它亮着。明天大概也会亮着。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沈砚洲说到做到。每天送花,一天都没有断过。
第一天是洋甘菊,第二天就换了。白颂拉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座位上放着一束浅黄色的郁金香,花瓣紧实,像还没睡醒的婴儿攥着的拳头。
包装纸换成了浅灰色,丝带是白色的,系了一个比昨天整齐很多的蝴蝶结。白颂看了一眼,坐下来,把花放在腿上,卡片上写着:“今天下班早。”
白颂想问“下班早”和“送你花”之间有什么关系,但没有开口。
沈砚洲发动了车,他抱着花,车厢里是郁金香淡淡的味道,比洋甘菊更安静,几乎不主动散发香气,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
白颂凑近闻了一下,确实有味道,很轻,像早晨五点钟的院子,草叶上还有露水。
第三天,白颂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走出园区大门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沈砚洲的车,心想今天又是什么花。
拉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座位上放着一束白色的小雏菊,花很小,一簇一簇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包装纸是浅绿色的,丝带是奶白色的,卡片上写着:“王姐说你昨天吃了两碗饭。”
白颂看着卡片上的字,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两碗饭而已。吃两碗饭也值得写进卡片里?他把卡片插回去,抱着花坐下来。
沈砚洲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花束,“今天的工作怎么样?”
白颂说还行,发了一篇关于城市角落的稿子,读者留言说看哭了。
沈砚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哪一篇?发给我看看。”
白颂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你为什么要看”,
但还是打开手机把那篇文章转给了他。
第四天,没有花了。白颂拉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座位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盒子,盒子里是一束用棒棒糖扎成的花。
十几种不同颜色不同口味的棒棒糖,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扎在一个木棍做的“花茎”上,下面用绿色的胶带缠了几圈,伪装成花萼的样子。
棒棒糖的圆形糖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彩虹色的光,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像把一家小卖部的糖果柜台整个搬了过来。
白颂盯着那束棒棒糖花看了五秒钟,抱起盒子坐进车里,把盒子放在腿上。
玻璃纸在他膝盖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一窝刚出生的小老鼠在窝里拱来拱去。
“今天不是花。”白颂说。
“是花。”沈砚洲说,“糖果花。”
白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这叫花吗”,但低头看着那一束花花绿绿的棒棒糖,觉得这话说出来太没良心了。
他伸手从花束里抽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剥开玻璃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糖不像花需要凑近了闻才闻得到,它一入口就霸占了你全部的味觉,让你没有余地去想别的东西。
“甜吗?”沈砚洲问。白颂含着棒棒糖含糊地“嗯”了一声。
沈砚洲没有看他,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了一只手,放在挡把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白颂注意到他敲挡把的频率和他平时敲桌面的频率不一样,平时的频率是匀速的、稳定的、像节拍器一样毫秒不差;
今天的频率是乱的,快两下慢两下又快三下,像一个人的心跳,因为某种他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的原因,失去了它惯常的节奏。
第五天,白颂拉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座位上放着一束用巧克力扎成的花。德芙、费列罗、好时、明治,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蓝色的包装纸被扎成了一朵一朵的“花”。
插在黑色的包装纸里,系了一条暗红色的丝带,卡片上写着:“今天降温。”
白颂拿起一颗费列罗,剥开金色的包装纸,咬了一口,榛子巧克力脆壳在他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