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的红色很正,不织布的厚度刚好,不会太软塌也不会太硬。
花瓣边缘的锯齿虽然不整齐,但每一个锯齿的弧度都是一致的,像是用同一把剪刀、同一个角度、一刀一刀地剪出来的,只是还不太熟练。
花蕊是用黄色的不织布剪的流苏,剪了很多条,每一条的宽度几乎一样。沈砚洲剪不好圆形的花瓣,但他能把流苏剪得比机器切出来的还整齐。
白颂把花插回小熊怀里,把小熊放回手提袋里,把手提袋放在脚边。
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嘴角弯了一下。
“六点。”白颂说。
沈砚洲的手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什么?”
“下班。六点。你不是问今天几点下班。”
沈砚洲没有回答。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了一只,放在挡把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和那天送棒棒糖花时一样的频率,快两下慢两下又快三下,乱的,像心跳。
车在文创园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白颂解开安全带,拿起脚边的手提袋和小熊,推开车门。
一只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沈砚洲一眼。
“花束每天都要。钱花就不要了,太浮夸。”
“还有现在都少人用现金吧”白颂心里想。
沈砚洲点了一下头,白颂看到他点头的那个动作,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像一个怕被别人发现自己在笑的人,把头低下去的瞬间把表情藏进了领口里。
白颂关上车门,走向那扇画着黄色雨衣小女孩的铁门。
帆布包里今天装了一个三明治,王姐早上塞进去的,还热着。
帆布包里还装了一个苹果,也是王姐塞的,红富士,很大一个,把包撑得鼓鼓的。
今天早上的阳光和昨天一样好,深秋的天空蓝得发脆,像刚洗过的瓷器,一片云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整块被拉长了的、无边无际的蓝色丝绸,从头顶一直铺到天边。
白颂走在阳光里,手里拎着那只歪眼睛的小熊,觉得今天早上的风不那么冷了。
也许是因为他穿厚了一点,也许是因为太阳比昨天高了一点,也许都不是。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今天晚上六点,那辆黑色的车还会停在门口,副驾驶座位上还会有一束花,花上还会插着一张卡片,卡片上还会写着几个字。字不多,但够他看一路的。
情人节前三天,沈砚洲发了条消息给白颂。
没有问“情人节有没有空”,也没有问“要不要一起过”,是自己说“情人节那天,我有安排,你跟着我就行”。
白颂正在工位上改稿子,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我没安排?”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很蠢。沈砚洲大概早就把他的日程查清楚了,知道他在这个城市除了陈思语没有别的朋友。
知道他的公司不过情人节,知道他情人节那天没有约会。沈砚洲的回复比他预想的快:“你以前不过情人节。”
白颂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原主不过情人节,是因为没有情人——沈砚洲以前也从来不在这种节日里做任何表示。
白颂打了两个字“几点”,删掉了,又打了三个字“什么地方”,又删掉了,最后打了两个字“随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开始改稿子。
情人节那天是周二。白颂早上出门的时候,在玄关换鞋,沈砚洲从餐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束花。
没有放在车里的,自己亲手递过来,花束不大,六七朵香槟玫瑰,米白色的包装纸,卡片夹在花茎之间,露出一小截。
白颂接过花,抽出卡片,上面写着:“晚上七点,我来接你,穿暖和一点。”
白颂把卡片插回去,抱着花换鞋。沈砚洲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鞋带系好,白颂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沈砚洲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
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全部向后梳了上去,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白颂多看了两秒,移开目光,说走吧。
车停在一个旧厂区改造的艺术区,红砖墙,铁楼梯,爬山虎从楼顶垂下来,冬天的叶子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沈砚洲把车停在入口处,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拉开门。白颂下车的时候发现沈砚洲没有往里面走的意思,就站在车旁边,看着入口的方向。
入口处有一个拱门,用暖黄色的灯串围了一圈,灯串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光晕一明一暗的,像一个人在缓慢地呼吸。
拱门下面没有人,没有其他车,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个发光的门框,和站在门框这边的两个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白颂问。
沈砚洲没有回答,开始往里走,白颂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沈砚洲的大衣下摆在走动的时候微微飘起来,带起一小股风,风吹到白颂的手背上,凉的,但很快就被他自己的体温覆盖了。
穿过拱门之后是一条窄窄的巷道,两边是红砖墙,墙上挂着画。
画框是黑色的金属框,画的内容有油画有水彩有摄影作品,白颂来不及细看。
巷道尽头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中间摆了一张桌子,铺着白色的桌布,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面跳着,把桌布映成暖橘色。
桌子旁边没有椅子,地上铺着厚厚的灰色毛毯,毯子上放着两个坐垫,深灰色的,圆形的,像两个柔软的、等人坐上去的巢。
白颂站在院子入口,看着那张桌子、那盏灯、那两个坐垫,觉得自己的心跳开始不听话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砚洲,沈砚洲也在看他,目光很直,没有躲,没有闪,就那样看着他,像在说“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你喜欢吗”。
“你包场了?”白颂问。
“嗯。”
“这地方本来有营业吗?”
“今天有了。”
白颂觉得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
他移开目光,走到桌边,在坐垫上坐下来。毛毯很厚,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像坐在一朵云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