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颂从沈砚洲怀里退出来的时候,头发也变乱了。像是被人用手插进发根里慢慢揉过之后留下的。
后脑勺的头发翘着,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他用手拨了两下,拨不平,放弃了。
沈砚洲站起来,把手伸给他。白颂看了那只手一眼,没有接,自己撑着毛毯站起来了。
站起来之后他发现腿有点麻,坐太久了,毛毯太软了,整个人陷在里面两个多小时,血液都不太流通了。
他跺了两下脚,沈砚洲在旁边看着,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笑什么。”白颂瞪了他一眼。沈砚洲摇头,转身往院子外面走。
白颂跟在他后面,两人的距离比来的时候近了很多,不到半步。
白颂低头看着沈砚洲大衣的下摆在走动时一下一下地扫过他自己的裤腿,
觉得今晚的风好像比来的时候小了,也可能不是风小了,是他喝了半碗热汤,身上暖了,不觉得冷了。
回到车里的时候,沈砚洲没有立刻发动。他弯腰从后座拿了一个纸袋过来,不大,深蓝色的,袋口用同色的丝带系着。
白颂接过来,解开丝带,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相框,木头的,浅胡桃色,方方正正的,里面不是照片,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人,坐在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盏煤油灯,灯的火苗是橘黄色的,把那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画里的人穿着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有点乱,嘴角微微弯着,眼睛看着前方,像在看某个坐在他对面的人。
白颂看着那幅画,看了好几秒。画里的人是他在沈砚洲对面吃饭时的样子。
“你画的?”白颂问。
“找人画的。我画不好。”
白颂把相框放回纸袋里,系好丝带,把纸袋放在脚边。他靠着椅背,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玻璃上映出沈砚洲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他那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暖黄色的边。
车驶出艺术区的时候,沈砚洲开口了。
“白颂。”
“嗯。”
“我最近的表现,可以吗?”
白颂偏过头看他。沈砚洲的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从耳根到下巴的那条线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他在紧张。白颂看了他两秒,把头转回去,看着窗外。
“现在给你加十分。”
沈砚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满分多少?”
“一百分。”
车里安静了几秒。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在两人脸上交替明灭,像有人在不断按动一个开关,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怎么加分?”沈砚洲问。
白颂抱着那个深蓝色的纸袋,把下巴抵在袋口上,声音从纸袋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你自己想。我说了还算你做的吗。”
沈砚洲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弯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白颂从纸袋的缝隙里用余光都能看到。
白颂把脸往纸袋里埋了埋,耳朵悄悄红了。
车在别墅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白颂解开安全带,抱起纸袋,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加这十分是因为你今天表现不错。”他说,语速很快,快到像在跑。
然后他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帆布包在腰间甩着,纸袋抱在怀里,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但那个背影的耳朵是红的,红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都能看出来。
沈砚洲坐在车里,手还握着方向盘,看着那个红色的耳朵消失在门后面。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在白颂喜欢的东西那一长串下面,加了一行字:“今天+10分。现在总分10。满分100。需要再拿90分。表现不错+10。”
他把手机收起来,下了车,走进大门。玄关的灯还亮着,白颂的帆布鞋并排放在鞋柜旁边,鞋尖朝外。
沈砚洲看着那双鞋看了两秒,弯腰把它们摆正了一些。
白颂的房间在二楼,他上去的时候经过主卧门口,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白颂还没睡。沈砚洲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朵花,用红色的不织布剪的玫瑰,花瓣比上次那颗圆了一些,锯齿少了一点,花萼是用绿色的纸藤缠的,茎是铁丝外面裹了绿色的纸。
花的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晚安。”
沈砚洲转身走回次卧,关上门。他站在门后面,听了几秒,走廊里没有声音。
他换了衣服,洗漱,躺到床上。隔壁传来一声轻微的、像纸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更长的安静。
沈砚洲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他要拿一百分。
隔壁,白颂蹲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朵不织布玫瑰,看着纸条上那行字。字迹工整有力,横平竖直。
“晚安。”
他的耳朵又开始烫了。他站起来,把玫瑰插进书桌上的笔筒里,笔筒里原来只有几支笔,现在多了一朵红色的花。
白颂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是沈砚洲在车里问“可以吗”时的表情——下颌线绷得很紧,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着,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什么的光。
白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十分。一百分满分。还要九十分。他算不清。他把被子蒙到了头顶。
白颂在周二下午接到出差通知。
林老板把他叫进办公室,关上门,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云城有一个新项目,客户是做生活方式品牌的,想找我们做全案内容。对方指名要你去。”
白颂愣了一下,拿起文件翻了翻,客户是一家做家居香氛的公司,新开发了一条产品线,需要整套的品牌故事、产品文案、社交媒体内容。
项目的体量不大,但对觅光来说是一个新赛道。
“为什么指名要我?”
林老板靠在椅背上,看着白颂。
“客户看了你写的深秋书单和城市角落那两篇,说你写的东西有温度,不套路。他们想要的就是这种调性。”
白颂的手指在文件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和沈砚洲敲桌面的频率不一样,他的更轻更快,像雨点打在玻璃上。
“需要去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