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沈砚洲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穿着白天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松了一半,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身后的窗外是CBD的夜景,楼很高,灯很亮,和他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表情是柔和的,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像一块被磨去了棱角的石头。
“吃饭了吗?”沈砚洲问。
白颂把手机靠在台灯的底座上,让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脸。“
还没,不饿。”
“客户没安排晚饭?”
“安排了,我没去。大刘去了,我要写东西。”
沈砚洲看着屏幕,目光从白颂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的背景上。
酒店的书桌很大,台灯是暖黄色的,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散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笔记本纸。
沈砚洲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白颂的领口上。
白颂穿着酒店的浴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头发还没干透,发尾贴着脖子,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淌,滴在浴袍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把头发吹干。”沈砚洲说。
白颂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湿的。“懒得吹。”
“会头疼。”
白颂没回答,把手机从台灯底座上拿起来,走进了卫生间。他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摄像头朝上,然后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他听不到沈砚洲在说什么,沈砚洲也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但从摄像头的角度,沈砚洲能看到白颂的侧脸——他吹头发的时候头是低着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粘在脸上,
他用手拨开,又粘上,又拨开,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像一个人在跟一只有自己意志的小动物搏斗。
吹了大概五分钟,白颂关了吹风机,拿起手机走出卫生间,回到书桌前坐下来,头发干了,蓬松松的,像一只刚洗完澡的、毛茸茸的、还没梳理好自己就开始玩的小猫。
“吹干了。”白颂说。
沈砚洲看着屏幕里那个蓬松的脑袋,“明天几点开始工作?”
“上午十点,去客户的公司看样品,下午拍视频,晚上写第一版文案。”
沈砚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挂电话。
两人就那样隔着屏幕对看着,背景音是彼此办公室里和酒店房间里那些细微的、日常的声响——沈砚洲那边有翻文件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
白颂这边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条在地下悄悄流淌的河。
“沈砚洲。”白颂叫他。
“嗯。”
“你吃饭了吗?”
沈砚洲沉默了半秒。“吃了。”
白颂看着屏幕里沈砚洲的领带,松了一半,领口敞着,不像吃了饭的人会有的样子。
他说你骗人,沈砚洲没有否认,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
白颂想说“你赶紧去吃饭”,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那边好吵”。
沈砚洲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陈助理在整理明天开会的材料。”
“你让他小点声。”
沈砚洲又偏过头看了一眼,“陈助理,小点声。”陈助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大概是“好的沈总”。
白颂听到陈助理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下。“沈砚洲。”
“嗯。”
“酒店还不错。谢谢。”
沈砚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房间还满意吗?”
“太大了,一个人住有点浪费。”
“下次两个人住就不浪费了。”
白颂的手指在鼠标上顿了一下。他看着屏幕里的沈砚洲,沈砚洲也在看着他,目光很直,没有闪躲,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的事——下次,两个人,一起。
白颂把目光移开,落在电脑屏幕上的会议记录上,但那些字他已经看不清了,不是因为字太小,是因为他的眼睛在发烫。
“沈砚洲,你明天是不是有一个很重要的项目?”白颂问,话题转得很生硬,生硬到他自己都觉得假。
“嗯。走不开。”沈砚洲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点,“不然我陪你去了。”
白颂的手在鼠标上攥了一下。他低下头,把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脸对着屏幕,眼睛看着沈砚洲。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光里的那只眼睛是亮的,像盛着一整片星空;阴影里的那只眼睛是暗的,像深夜没有月亮的湖面。
“你是不是怕我一个人不习惯?”白颂问。
沈砚洲没有回答。他看着屏幕里的白颂,看了好几秒。“嗯。”
一个字,声音不大。白颂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我又不是小孩子。”白颂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从布料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出个差而已。”
“你第一次出差。”
白颂没有说话。他趴在书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台灯的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葡萄,表皮上还挂着水珠,亮得能照出人影。
“沈砚洲。”白颂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叫一下我的名字。”
沈砚洲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白颂。”
“不是这个。”白颂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一点,露出一整张脸,被手臂压出了一道红印子,弯弯曲曲的,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换一个。”
沈砚洲看着他,沉默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震动从弦上传到琴身,
从琴身传到空气里,从空气里传到白颂的耳朵里,再从耳朵传到心脏。“颂颂。”
白颂把脸重新埋进了手臂里。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像被火烤过一样,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垂。
他没有说话,没有抬头,没有动,就那样把脸埋在手臂里,像一只受了惊的、把脑袋藏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看不见就是不存在,以为藏起来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