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洲靠在床头上,偏着头看着白颂。白颂靠在枕头上,仰着脸看着沈砚洲。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移开目光。窗外的夜风在吹,梧桐树的叶子的影子落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像一场无声的、只为他们两个人上演的皮影戏。
“沈砚洲。”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有一句我觉得不对。”
沈砚洲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哪一句?”
白颂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从被子的边缘传出来。“你说你不比别人差。”
沈砚洲看着白颂,看了很久。久到白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沈砚洲开口了,声音很低。
“那你要不要摸摸看。”白颂愣了一下。
“摸什么。”沈砚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被子上面,手指微微张开。
“腹肌。不会比年轻人差。”
白颂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手的掌心和修长的手指。
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沈砚洲的手,又看着沈砚洲的脸,又看回沈砚洲的手。
沈砚洲在等,手还放在被子上面,没有收回去。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的、看不出情绪的,但他的耳尖是红的。白颂看到了。
在台灯暖黄色的光里,沈砚洲的耳尖红得像被烫过一样。
白颂把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很慢,慢到像一帧一帧播放的慢动作。手指在暖黄色的光里移动着,指尖离沈砚洲的掌心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然后白颂把手放在了沈砚洲的掌心上。不是腹肌,是手。
沈砚洲的手指合拢了,将白颂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他的手比白颂的大了一圈,握着他的手的时候,白颂的手指被完全覆盖住了,只露出指甲盖和第一截指节。
白颂看着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没有抽回来。
“腹肌下次再说。”白颂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沈砚洲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好,下次。”
白颂把手从沈砚洲的掌心里抽了出来,翻了个身,背对着沈砚洲。他把被子拉到肩膀,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关灯。”白颂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沈砚洲伸手关了台灯。房间陷入了黑暗。
白颂背对着沈砚洲,闭着眼睛。他听到沈砚洲躺下来的声音,被子被拉动的窸窣声,枕头被调整位置时发出的细微的声响。
然后一切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个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着。
白颂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被子被往上拉了拉,被角被塞进了他的脖子下面。
他的手从被子里滑了出来,被人轻轻握了一下,然后又放回了被子里。白颂没有睁开眼睛。他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沉入了更深的、更温暖的、没有梦的睡眠里。
白颂是被热醒的。
不是被子的热,是人的热。后背贴着一个温热的胸膛,腰间搭着一条沉甸甸的手臂,
脖子后面有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大型犬在睡着之后发出的那种温热的风。
他的腿缠在沈砚洲的两条腿之间,脚趾贴着沈砚洲的小腿,凉凉的。
手放在沈砚洲的腰侧,手指蜷着,像一只抱着树干睡觉的考拉。
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沈砚洲身上,从胸口到膝盖,没有一处是分开的。白颂僵住了。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腿从沈砚洲腿间抽出来,沈砚洲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手臂收紧了,把他往怀里又带了带。
白颂的鼻尖撞上了沈砚洲的锁骨,闻到了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松木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比平时浓,因为没有穿衣服的阻隔。
白颂用一只手撑住床垫,另一只手去推沈砚洲的手臂。沈砚洲的手臂纹丝不动,像一根焊在他腰上的铁棍。
白颂又推了一下,沈砚洲动了——他把脸埋进了白颂的头发里,鼻尖抵着他的后脑勺,整个人从背后把他裹住了。
白颂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他深吸一口气,屈膝,一脚蹬在沈砚洲的小腿上,用了七成力。
沈砚洲醒了。他在醒来的那一瞬间做了一个防御动作——手臂收紧,身体前倾。然后床垫猛地弹了一下,沈砚洲从床上掉了下去。
被白颂那一脚蹬得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侧着摔下去的。落地的时候他的腰撞上了床头柜的角,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低沉的、被压了一半的闷哼。
白颂趴在床边往下看。沈砚洲躺在地毯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着腰侧。
他的头发乱了,乱得像鸡窝。睡衣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一大片皮肤。
他的表情没有痛苦,眉头微微皱着,嘴巴抿成一条线,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白颂的手在床沿上攥了一下。“你没事吧?”
沈砚洲按着腰侧,没有回答。他试着坐起来,腰刚一动,眉头又皱了一下。
白颂看到了那个皱眉的动作,掀开被子下床,蹲在沈砚洲旁边,伸手去碰他按着腰的那只手。“摔哪儿了?”
沈砚洲抬起眼睛看着白颂。白颂蹲在他旁边,穿着那件领口大得滑到肩膀的睡衣,头发乱得像刚打完架,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在等着大人宣判后果。
沈砚洲看着那张脸,嘴角弯了一下。“腰。”
白颂的手停在半空中。“严重吗?”
沈砚洲试着动了一下腰,眉心又皱了一下。白颂把手伸过去扶住他的手臂,“能站起来吗?”
沈砚洲撑着白颂的手臂慢慢站起来,腰直不起来,微微弯着,像一个在田间劳作了一整天、直不起腰的老农。
白颂扶着他站在床边,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沈砚洲低头看着他,“嗯。你是要起床,不是要谋杀亲夫。”
白颂的脸又红了,松开沈砚洲的手臂,“你自己走。”
沈砚洲扶着腰走了两步,姿势不太对,左边比右边低,像一辆轮胎跑偏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