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洲回:“中午吃好一点。晚上见。”
下午四点,沈砚洲从公司出发。礼物在三天前就订好了,是白颂之前在杂志上翻到过的一款手表,表盘是深蓝色的,表带是黑色的皮质,低调,不张扬。
白颂当时多看了两秒,没有说话。沈砚洲记住了。他和柜姐约好了今天去取,取了就直接去接白颂。
商场在地下二层。沈砚洲把车停好,坐电梯上了一楼。
柜姐已经把表包好了,深蓝色的礼盒,系着银灰色的丝带。他接过礼盒,放进大衣口袋里。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手机震了。白颂发来的消息:“几点来接?”
沈砚洲低头打字,打了三个字“六点前”,还没有发出去。
声音是从右边来的。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金属撞击金属的巨响,玻璃碎裂的声音。
沈砚洲抬起头,看到一辆银灰色的SUV撞穿了商场的玻璃幕墙,碎片像雨一样飞过来,在灯光下折射出无数道刺目的光。
他最后清醒的意识是——手机掉了。白颂的消息还没发出去。
白颂在公司等到六点十分。沈砚洲没有来。他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没有回复。六点十五,他又发了一条:“沈砚洲?”
没有回复。六点二十,他拨了沈砚洲的电话。嘟——嘟——嘟——响了三声,接通了。
不是沈砚洲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沉稳的、带着职业化语气的声音。
“您好,请问您是沈砚洲先生的家属吗?”
白颂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攥紧了。“我是。”
“沈先生出了车祸,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急诊。请您尽快过来。”
白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
他记得自己跑出了公司,记得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记得对司机说“市中心医院”,记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然后踩了油门。
不记得路上的风景,不记得红灯等了多久,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
急诊室的门是白色的,上面写着“急救中”三个字,红色的灯亮着。白颂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他的脸更白了。
一个护士走过来,“您是沈砚洲的家属?”
“是。”
“他在抢救。您在外面等。”
白颂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白色的,凉的。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让它不要抖,但它不听他的话。它还在抖。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穿越过来第一天,沈砚洲在电话里说“别迟到”,语气像念公务通知。
想起第一次家宴,沈砚洲让他上车,两个字的指令,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想起沈砚洲说不喜欢喝牛奶,但把保温杯里的牛奶喝完了。
想起沈砚洲说“不需要”,但每天早上坐在餐桌前等他端咖啡。想起沈砚洲在车里问“可以吗”,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想起沈砚洲叫他“颂颂”,两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想起沈砚洲在地毯上睡着的样子,头发散在额前,不像沈总,像他一个人的。
白颂抬起头看着那盏红色的灯,灯还亮着。“急救中”三个字像刻在他视网膜上一样,闭着眼睛也能看到。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沈婉清来了,穿着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大衣,头发乱着,脸上没有妆。
她走到白颂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白颂,砚洲怎么样?”
白颂摇头,“不知道。还在里面。”
沈婉清握紧了他的手,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只有护士走路的脚步声,推车经过时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和那盏红灯安静地亮着。
又过了很久。陈助理来了,周叔来了,王姐也来了。走廊里站了好几个人,但没有人说话。
白颂坐在椅子上,沈婉清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不是不害怕了,是怕到一定程度之后,身体会自动关闭一些不必要的功能,只留下最基本的、能让他坐在这里等的那些。
灯灭了。
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白颂站起来,腿是软的,站不太稳,沈婉清扶了他一下。
“沈砚洲的家属?”
“我是。”白颂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
“病人左腿小腿骨折,三根肋骨骨裂,头部有轻微脑震荡。手术顺利,没有生命危险。但人还没醒,麻药过了应该就会醒。”
白颂站在那里,听完医生说的每一个字,然后点了一下头。
“谢谢医生。”
医生看了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白颂张了张嘴。丈夫。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用这两个字称呼过自己。
但在这个白色的走廊里,在那些白色的灯下,在医生那个平静的、职业化的目光里,他发现自己能给出的唯一答案就是这个。
“丈夫。”
沈婉清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病人被从急救室推出来的时候,白颂看到了他。
沈砚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下有很重的青黑,额头包着一块纱布,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
他穿着医院的白色病号服,领口敞着,能看到胸口缠着绷带。
白颂跟在病床旁边走,没有说话。病床被推进了电梯,上了楼,进了一间单人病房。
护士把沈砚洲移到病床上,调好了输液管,量了血压,在病历上记了几笔,然后走了。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沈婉清站在门口,看了白颂一眼。“我出去打个电话。”她带上了门。
白颂站在病床旁边,看着沈砚洲。沈砚洲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而缓慢,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透明的,没有颜色。
白颂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也是塑料的,白色的,凉的。
他把手放在床沿上,离沈砚洲的手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手背上输液管的温度。
他等了很久。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
窗帘没有拉,能看到对面楼的窗户亮着一格一格的灯,每一格灯后面都有一个人在吃饭,或者在和家人说话。
白颂看着那些灯,觉得自己和它们隔了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