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颂是被光线晃醒的。窗帘没拉严实，初春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眼皮上，薄薄一层金粉色。
他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摸——空的，床单是凉的，人已经起来一阵子了。
他睁开眼，听到衣帽间里有细微的响动。沈砚洲站在全身镜前，正在穿衬衫。
他的背影还是那么宽，肩膀的线条从衣领向两侧展开，像一把被拉满了的弓。
腰还是窄的，脊柱的沟壑在衬衫面料下若隐若现。
头发剪短了一些，鬓角修得很整齐，和五年前相比，眉宇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棵被风吹了多年的树，根扎得越深，枝叶就越从容。
白颂看了他好一会儿。沈砚洲正在系袖扣，动作很慢，手指还是那么修长，骨节分明。
那枚袖扣是深蓝色的，和白颂送他的那对是一套。
白颂记得那对袖扣是前年他过生日时买的，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牌子，因为这个牌子的法语名字念起来像“颂颂”。
沈砚洲收到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当晚就戴上了，第二天开会也戴着，第三天出差也戴着，一直戴到现在。
白颂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下。
三十七岁的沈砚洲，和五年前刚在一起的时候比起来，几乎没有变化。
不，有变化——他现在每天晚上都要敷面膜。白颂第一次看到沈砚洲脸上贴着一张白色的面膜纸靠在沙发上看文件的时候，笑了整整十分钟。
沈砚洲面无表情地说“是你说的，不要皱眉，老了不好看”。
白颂笑得更厉害了，笑到肚子疼。
但白颂不得不承认，面膜确实有用。沈砚洲的皮肤比他三十一岁的时候还要好，大概是因为这几年不再没日没夜地加班，三餐规律了，健身也没断过。
白颂有时候看着他的脸，会觉得时间对他格外宽容，像一个偏心眼的雕刻家，把别人越刻越老，却把沈砚洲越刻越精致。
白颂自己的事业也变了。两年前他从觅光离职，开了一家自己的文化传媒公司。
林老板当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早该自己干了”。
公司不大，十来个人，做的还是他擅长的内容，生活方式、城市文化、人物专访。
第一年收支平衡，第二年就开始盈利了。沈砚洲说要投资，白颂没让。沈砚洲又说要把公司楼上的办公室腾出来给他用，白颂也没让。
白颂在文创园区的另一头租了一间小独栋，白墙灰顶，门口种了一棵桂花树。
他说等秋天的时候可以在树下办公，沈砚洲说那棵树太小了，等它长大要等好多年。白颂说那就等。
沈砚洲后来让人送了一棵大的桂花树，连夜种好，第二天白颂到公司的时候愣住了，沈砚洲站在树下，西装上还沾着泥。
至于沈砚洲的公司，五年来又上了好几个台阶。
白颂不太懂那些商业上的事，他只从陈助理嘴里听到过一些零碎的片段——什么收购了欧洲的一个老牌化工企业，什么在东南亚建了新的生产基地，什么被财经杂志评为年度商业人物。
白颂每次看到沈砚洲站在台上领奖的照片，都会截图发给沈砚洲，配文是“这个人我认识”。
沈砚洲回一个字：“嗯。”
白颂又发“他是我老公”。
沈砚洲回：“嗯。”
白颂发了一个生气的表情，沈砚洲回：“你老公在开会。晚上回家说。”
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平稳，像一条河过了急流段之后进入平原，水面变宽了，流速变慢了，阳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
吵架还是会吵，大部分是因为白颂加班忘了吃饭，或者沈砚洲出差忘了报备。
吵完了沈砚洲会先低头，不管是谁的错，他总是先低头。
白颂问过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比你大八岁，要让着你。白颂说你又拿年龄说事。沈砚洲说这是事实。
白颂说你再说老我就去找年轻的了。沈砚洲把他按在沙发上亲了十分钟，亲到白颂的嘴唇肿了。
沈砚洲系好最后一颗袖扣，从镜子里看到了床上那一团。
白颂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珍珠。
“醒了？”沈砚洲转过身。
白颂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整张脸。脸是被子捂出来的粉色，头发乱得像鸡窝，嘴唇干干的。“你起好早。”
“八点了。你公司今天不是要开会？”
白颂愣了一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零三分，九点有选题会。
他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穿的是沈砚洲的一件旧T恤，领口大得滑到了锁骨。
沈砚洲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把白颂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不急。我送你。”
“你送我也来不及。我还没刷牙洗脸换衣服——”
沈砚洲弯下腰，一只手穿过白颂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整个人从床上抱了起来。白颂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干嘛。我还没换衣服。”
沈砚洲低头看了看他。白颂穿着一件白色的旧T恤，领口大敞着，锁骨和肩膀全露在外面，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家居短裤，小腿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