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响过后,户部说粮仓,兵部说边关,礼部说春闱,楚昭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之前递的那道折子上。
那道夺命催魂折。
他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原身为啥一定要把那个折子交上去,如果没有递上去,当个闲散王爷不香吗。
可惜没如果。
楚昭正在心里痛心疾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不是那种扫视全场的帝王之威,而是精准定位、定点投放的那种凝视,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楚昭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开口了:“宁安王。”
楚昭的心跳在0.1秒内飙升到了一百八。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弯腰行礼:“臣在。”
声音稳得一批,但膝盖有点软。
“听说你今日身体不适,”楚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险些告假?”
楚昭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金砖地面,心思飞转。
“回陛下,”楚昭的声音带着三分虚弱、三分愧疚、三分惶恐、一分臣知错了的讨好,“臣昨夜偶感风寒,确实有些不适,但陛下召见,臣不敢不来。”
既承认了身体不适,并解释告假原因,又表达了忠诚,陛下召见我就算爬也爬来的既视感,没有硬伤,无懈可击。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五弟如此勤勉,”楚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朕心甚慰。”
这话说的怪怪的,但是又不知道哪里怪,男人的心,好难猜。
“起来吧。”楚珩说。
楚昭站起来,站稳,依然没有抬头,他打算就这样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熬过早朝,然后立刻离开。
但他刚迈出一步,楚珩又开口了。
“五弟今日,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来了。
楚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个问题比他预想的来得还要快。
他原本以为楚珩会等到朝会快结束的时候再问,或者在散朝后单独召见他,没想到楚珩直接在满朝文武面前问了出来。
楚珩翻着手边的折子。
楚昭站在殿中,低着头,听到折子被打开的声音,纸张翻动,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等。
等楚珩看完折子,然后雷霆大怒,拍桌子,骂他,贬他的官,然后五天后赐他毒酒。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声音。
然后。
“啪。”
折子合上了。
然后楚珩说了一句楚昭这辈子都没想过会从暴君嘴里听到的话:
“写得不错。”
楚昭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楚珩。
怎么说呢。
原著里的描写是“面容冷峻”,这没错,但原著没写的是冷峻个屁啊!这分明是冷峻中带着妖孽,妖孽中带着禁欲,禁欲中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很帅但我懒得跟你炫耀”的浑然天成。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比楚昭未来的前途还要分明,他穿着玄色龙袍,金冠束发,坐在龙椅上的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客厅喝茶,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楚昭。
楚昭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
他想说的台词是“臣有罪”,但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臣觉得陛下今天格外好看。”
他心里想的,怎么就说出来了,这可怎么办啊。
楚昭想赶紧把这句话咽回去,但是为时已晚,把憋得脸都红了。
楚珩看到他脸红,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只是一点,但楚昭看见了,他不仅看见了,还被这个微笑会心一击,血量直接归零。
颜值暴击。
“这道折子,条理清晰,论据充分,”楚珩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到楚昭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整座大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错。”
“啊?”楚昭震惊,这对吗?
“朕决定,”楚珩放下折子,目光落在楚昭身上,“升你为督察院副都御史。”
大殿里炸开了锅。
楚昭自己也想炸。
不是,你升我官是什么意思?我弹劾的是你的心腹,你不生气不应该吗?怎么还升官了?你是想让我得罪更多的人,然后让更多的人想杀我,然后借刀杀人?好毒啊!
楚昭觉得自己的阅读理解能力可能出了点问题。
“我觉得我不行。”
“嗯?”楚珩一个眼刀,下一秒感觉就能噶了他。
楚昭闭嘴了。
楚昭跪下来谢恩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之后他要好好想一想,御史台副都御史这个职位在原著里的下场是什么,别又是一个炮灰职位。
“平身吧。”楚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楚昭站起来,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这一次他终于敢抬头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楚珩从头到尾都没生他的气。
不止没生气,甚至可以说是……和颜悦色?
楚昭觉得这个世界可能出了什么问题。
“退朝——”
李福的声音把楚昭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楚昭跟着众臣一起往外走,脚步飞快,恨不得脚底生风,他需要回到府里,小鸟要归巢,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了。
但他刚走出太和殿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了李福的声音。
“王爷留步,王爷请留步。”
楚昭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回头,看到李福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陛下说了,”李福气喘吁吁地把锦盒递过来,“王爷写折子辛苦了,这是陛下的一点心意。”
楚昭看着那个锦盒,心里警铃大作。
不会是一杯毒酒吧?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接过锦盒,打开一看。
一碟桂花糕。
金黄酥软,还冒着热气,上面撒着金桂花瓣,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楚昭愣住了。
“陛下说,”李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传达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王爷小时候最爱吃桂花糕,如今长大了,也不知道口味变了没有。”
李福说完就走了,留下楚昭一个人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捧着那碟桂花糕,任三月的春风吹起他的衣角。
楚昭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楚珩离去的方向,再低头看了看那碟桂花糕。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楚珩这个人,”他自言自语,“心思太深了。”
“王爷,您说什么?”小安子在旁边问。
“我说,”楚昭把锦盒盖上,拍了拍上面的灰,“明天开始我要减肥。”
“啊?您吃一块桂花糕就要减肥?”
“不是,”楚昭面无表情地说,“我是怕他把我喂胖了再杀。”
小安子:“……”
他家王爷今天真的好奇怪。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捧着桂花糕离开太和殿的时候,在一个宫殿的窗户后面,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人穿着一身玄色龙袍,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嘴角挂着一抹楚昭没有看到的、带着十足占有欲的微笑。
“阿昭,”楚珩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你终于回来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一样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