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本折子批完，楚珩搁下朱笔，将笔架上的墨迹擦干净，然后将案上的奏折归拢整齐，推到了一边。
他站起身来。
楚昭抬起头，仰着脸看着他。
楚珩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伸手将他从脚踏上拉了起来。
“走吧。”楚珩说。
“去哪儿？”楚昭被拉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才反应过来。
“送你回去。”
楚昭愣了一下：“送我回去？”
“不然呢？”楚珩低头看着他，“你不是在等朕？”
“我是等你来找我，”楚昭说，“不是等你送我回去。”
楚珩微微挑了下眉。
楚昭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伸手抓住了楚珩的袖子。
“皇兄，我来都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尾音微微上扬，“你就让我在这儿待一会儿呗，我不想回去一个人待着。”
楚珩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袖子的手，手指白皙而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说话。
楚昭见他没有拒绝，胆子又大了一点，松开他的袖子，转而握住了他的手。
楚珩的手比他大一些，骨节分明而有力，掌心干燥而温暖，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触感微微粗糙，但握起来非常踏实。
楚昭把那只手握在手里，捏了捏，又捏了捏。
楚珩垂眸看着他这些小动作，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楚昭。”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
楚昭抬起头。
楚珩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五指收紧，将他整只手都包裹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缓缓地摩挲了两下。
楚昭的心跳一下子飙到了嗓子眼。
“你来找朕，”楚珩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到底是想让朕陪你，还是……”
他顿了一下，拇指在楚昭的手背上又摩挲了一下。
“还是想让朕要你？”
楚昭的耳朵瞬间红透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你胡说，想说我只是想你了想来看看你，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含混的气音，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楚珩看着他那副又窘迫又慌乱又拼命想假装镇定的样子，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松开了楚昭的手。
楚昭的心也跟着一松，但那种松不是如释重负的松，而是突然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的空落落的松。
然后楚珩抬手，解下了自己的外袍。
不是披在楚昭身上的那一件，而是他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一件玄色的常服。
他解开系带，将外袍脱下来，随手搭在了椅背上，里面只剩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锁骨的线条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楚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锁骨上，然后又飞快地移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
“皇兄你脱衣服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楚珩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无奈和好笑。
“睡觉。”他说。
“睡觉？”楚昭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在这儿？”
楚珩没有回答，转身走向了偏殿内侧的床榻。
重华宫的偏殿虽然没有正殿那么宽敞，但该有的也都有，靠墙摆着一架紫檀木的拔步床，帐幔低垂，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还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楚珩在床边坐下来，弯腰脱了靴子，将靴子整齐地放在床边，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楚昭站在原地，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整个人都愣住了。
所以……皇兄不是要那个？
就只是单纯的……睡觉？
楚珩躺好之后，偏过头来，看着还杵在原地的楚昭，微微皱了下眉。
“还站着做什么？”
楚昭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也开始脱靴子。
他脱靴子的动作比楚珩慢得多，一颗扣子解了半天，又磨磨蹭蹭地把斗篷解下来挂好，又把外袍脱了，叠了两下，又觉得叠得不够整齐，又重新叠了一遍。
楚珩躺在被子里，看着他这些欲盖弥彰的小动作，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楚昭。”
“嗯？”楚昭回头。
“你要是再磨蹭，朕就改变主意了。”
楚昭的动作一顿，立刻加速，三两下把剩下的衣物收拾好，掀开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拔步床不算小，但两个人躺进去之后，空间就变得逼仄了许多。
楚昭努力地把自己缩成一团，贴在床的最外侧，和楚珩之间隔了至少一臂的距离，脊背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殿内的烛火还没有吹熄，昏黄的光透过帐幔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楚珩侧过头，看着那个缩在床沿上，脊背僵硬得像块木板的少年，薄唇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极淡，像是夜风拂过水面时留下的那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过来。”楚珩说。
楚昭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昭昭。”楚珩的声音低了一度，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楚昭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往里挪了挪，从床沿挪到了离楚珩大约半臂的位置，但脊背依然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僵硬得不像话。
楚珩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伸出手，揽住楚昭的腰，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人拽了过来。
楚昭“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拽到了楚珩身边，肩膀抵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隔着两层薄薄的中衣，彼此的体温清晰地传递过来。
楚昭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他能感觉到楚珩的身体的温度，比他的要高一些，像一个温暖的火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暖之中。
他还能感觉到楚珩的气息，清浅而平稳，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头顶，带着龙涎香和墨香混合的味道。
楚昭的脸埋在楚珩的肩窝里，不敢动，也不敢抬头，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皇兄。”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嗯。”
“你不是说……要算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