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从重华宫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红还没完全褪去。
小安子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着，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自家王爷的侧脸，心里暗暗叹气。
王爷这脸红的毛病是越来越严重了，以前只是在陛下面前红，现在从重华宫出来半个时辰了还红着，这要是让太医看了，怕不是要开几副清热去火的方子。
楚昭不知道小安子在心里给他诊病，他脚步轻快地走在宫道上，脑子里还在回放楚珩那句“朕难道不好看”，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当然是最最最好看的，天下人都没他的皇兄俊美，嘿嘿嘿。
他在心里又回答了一遍，美滋滋的。
出了宫门，沈斐安排的暗卫就跟了上来，楚昭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但每次出宫都能感觉到有人在暗处跟着，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若有若无，习惯了也就不在意了。
南风馆在朱雀大街东边的柳巷子里，从宫门过去要穿过半个京城。
楚昭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巷口，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整条街都弥漫着面食的香气。
他喜欢看这些。
宫里的生活虽然锦衣玉食，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楚珩对他好，什么都给他最好的，可那些最好的东西都是安排好的，规规矩矩的，没有一点意外。
而宫外不一样。
宫外有意外，有惊喜，有让人措手不及的突发状况。
比如现在。
马车走到朱雀大街中段的时候，忽然慢了下来，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路堵了大半。
车夫勒住了缰绳，回头朝车厢里说了一句：“王爷，前面好像出事了，人多，走不动。”
楚昭“哦”了一声，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前面堵了多久，如果堵得厉害就绕路走，但当他看清街边发生的那一幕时，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整个人都僵在了车窗边上。
朱雀大街边上的一家胭脂铺门口，站着一男两女。
男的穿一身宝蓝色锦袍，腰束金带，头戴玉冠，生得白白净净，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特有的风流倜傥。
楚昭认出他来，东平侯府的二爷，楚佑。
京城里的世家公子他认得不全，但东平侯府的楚佑他见过，因为这个楚佑前几天曾随东平侯进宫觐见过，当时楚昭正好在重华宫，远远地看了一眼，印象里是个长相不错的公子哥。
此刻这位公子哥正站在胭脂铺门口，一只手拉着一个年轻女子的手腕，表情看起来有些窘迫。
那年轻女子穿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水红色的披帛，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背对着楚昭，看不清脸，但从背影来看，身段窈窕，姿态婀娜，一看就是养在深闺里的大户人家小姐。
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站在他们对面的那个女人。
那女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绛紫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一顶点翠凤冠，耳垂上挂着赤金镶红宝石的坠子，浑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怕不是要值几千两银子。
她的长相算不上绝美，但五官端正大气，眉目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站在那里，比对面的年轻女子高出了半个头。
她的脸气得发白，嘴唇在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都写着一句话，我是正室，我怕谁。
楚昭看清楚了她的脸，认出来了。
东平侯府的世子夫人，崔氏。
崔氏是崔阁老的嫡长孙女，出身名门，嫁进东平侯府做了世子夫人，在京城贵妇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
她嫁给世子楚佐，也就是东平侯府的大爷，已经八年了，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在侯府里说一不二，连东平侯夫人见了她都要让三分。
而胭脂铺门口这位二爷楚佑，是她的小叔子。
小叔子在外面跟女人拉拉扯扯，被嫂子撞见了，嫂子替大哥管教弟弟，这本来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但让楚昭眼睛发亮的是，楚佑拉着的那只手的主人，那个背对着他的鹅黄色襦裙女子，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件鹅黄色的襦裙，那支赤金衔珠步摇，那个窈窕的背影。
楚昭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一个名字从记忆里跳了出来。
尹薇薇。
“小安子，”楚昭压低声音，朝车厢里的小安子招了招手，“你过来看看，那个穿鹅黄色裙子的，是不是尹薇薇？”
小安子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爷，还真是尹小姐。”
楚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一种看到好戏即将开场时特有的兴奋光芒。
他二话不说，把车帘掀到最大，整个人趴在车窗上，摆出一副“我要好好看戏”的架势。
“王爷，”小安子小声说，“咱们要不要绕路走？这要是让尹小姐看见您……”
“绕什么路？”楚昭头都没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街边，“这条路宽得很，她作她的，我看我的，互不干扰。”
小安子：“……”您这不叫互不干扰，您这叫看热闹不嫌事大。
街边的对峙还在继续。
崔氏站在那里，目光冷冷地扫过楚佑和尹薇薇，最后落在楚佑抓着尹薇薇手腕的那只手上。
“二弟，”崔氏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抓着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的手，在大街上拉拉扯扯，这是成的什么体统？”
楚佑被嫂子这一声“二弟”叫得脸色微变，连忙松开了尹薇薇的手腕，讪讪地笑了一下：“嫂嫂，您误会了，我和尹小姐只是……”
“只是什么？”崔氏打断他，目光转向尹薇薇，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一把刀子，从尹薇薇的发髻划到她的裙摆，一寸一寸地刮过去，“只是在这胭脂铺门口，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
尹薇薇终于转过身来。
楚昭看清楚了她的脸，果然是尹薇薇。
她今日的妆容比往日浓了几分，眉画得又细又长，唇点得鲜红欲滴，腮边抹了淡淡的胭脂，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妖艳了许多。
她的眼眶微红，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嘴唇微微抿着，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换了任何一个男人看了都要心软。
但崔氏不是男人。
崔氏冷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逼到尹薇薇面前。
“尹小姐，我听说你要嫁给皇宫的侍卫统领，沈斐，沈大人？”崔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加掩饰的嘲讽，“怎么，这还没嫁呢，就先来找二弟叙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