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爷听见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来,他看见了楚珩腰间那块明黄色的玉佩,看见了门口陈彪身上那副只有在皇帝亲卫中才会出现的玄铁重甲,看见了院子里那黑甲骑兵在月光下森然列阵的身影。
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了什么人,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楚昭把脸埋在楚珩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鼻腔里全是熟悉的气息,把外面所有的污浊和恐惧都隔开了。
走廊里的光线昏昏沉沉的,楚昭从楚珩的肩膀上方看去。
看见两侧的房门都大敞着,有黑甲骑兵持刀守在每间房门口,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不知道谁丢下的绣鞋,空气里残留着廉价的脂粉香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闻起来令人作呕。
楚昭忽然想起什么,挣扎了一下:“皇兄,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楚珩没理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把他整个人往上颠了颠,像抱小孩一样换了个更稳当的姿势,继续往前走。
楚昭不挣扎了。
他其实也没有力气挣扎了,方才那一场折腾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后脑勺撞在床柱上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被周老爷攥过的手腕上也留下了几道青紫的指印,此刻被楚珩圈在怀里,他才觉得自己好像是安全的了。
楼梯拐角处,小安子红着眼睛迎上来,看见楚昭被楚珩抱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王爷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楚昭听见他的声音,心里酸了一下,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小安子”。
小安子哭得更凶了,但不敢靠近,因为楚珩没有发话,他只是远远地跟着,用袖子不停地擦眼泪。
路过那群被集中在一起的姑娘和客人们身边时,没有人敢抬头看,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赵妈妈跪在人群最前面,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脸上的胭脂被眼泪和汗水糊成了一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饶命饶命饶命”,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嘴唇翕动。
楚珩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只是对身后的陈彪说了一句:“这间青楼,明天天亮之前,朕不想再看见它。”
陈彪沉声应道:“是。”
楚珩背着楚昭,走进了姑苏城的夜色里。
楚昭趴在楚珩的背上,鼻尖萦绕着楚珩身上清冽的松香气息,此刻却让他觉得格外安心。
他把脸往楚珩的颈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和软糯。
“皇兄。”
“嗯。”
“哥,”楚昭叫他,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楚珩的肩头,“谢谢你找到我。”
楚珩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桂花和河水的味道,吹动了楚珩散落的发丝,拂过楚昭的脸颊,痒痒的。
“昭昭,”楚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以后,不管去哪儿,都带着我。”
楚昭把脸埋在楚珩的颈窝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姑苏的那一夜之后,楚昭变得乖了许多。
他不再一个人跑去逛夜市了,不再甩开小安子单独行动了,甚至连去客栈的净房都要让小安子先在门口守着,确认里面没人了才进去。
小安子觉得自家王爷这次是真的被吓着了,心里又心疼又庆幸,心疼的是王爷受了大委屈,庆幸的是王爷还好没有出什么事。
队伍在姑苏多停留了两天,楚珩要把姑苏的事处理干净。
那间青楼在第二天天亮之前就被夷为了平地。
赵妈妈被下了大狱,姑苏知县亲自审的,审出来的东西比想象的还要多。
这间青楼不光做逼良为娼的勾当,还牵扯到贩卖人口、勾结官府、包揽讼词等一系列罪行,拔出萝卜带出泥,姑苏城里好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被牵了出来。
那个姓周的丝绸商人,被楚珩打断了两条肋骨之后,供出了更多的东西,原来他不光是姑苏的富商,还是王惊用在江南的旧部之一,这些年一直在替王惊用打理江南的丝绸生意,每年往恭州送去的银子,少说也有两三万两。
楚珩拿到这份供状的时候,坐在客栈的桌前,看了很久。
“王惊用在江南的根基,比朕想象的还要深,”楚珩将供状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看向坐在对面的沈斐,“姑苏一个小小的丝绸商人,都能替他打理每年两三万两的生意,他在江南这么多年,到底藏了多少银子?”
沈斐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陛下,臣在查抄叶家旧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先帝八年江南盐铁贪墨案,涉案银两总数是五十万两,但根据刘文璋的供述,实际经手的银两远远不止这个数,至少有八十万两,剩下的三十万两,连刘文璋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楚珩的目光沉了下去。
“那三十万两,应该是王惊用自己留下了,”楚珩说,“他回乡的时候,这批银子应该也跟着他回了恭州。”
沈斐点头:“臣也是这样想的。”
楚昭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着他们说话,插了一句嘴:“那我们去恭州,能查到他藏银子的地方吗?”
楚珩和沈斐同时看向他。
楚昭被两个人看得有点心虚,缩了缩脖子:“我就随便问问。”
沈斐笑了笑,说:“查抄王家的产业,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他藏银子的地方,这些银子不光是他贪墨的证据,也是他这些年经营江南关系网的本钱,找到了银子,就等于找到了他这些年所有的往来账目。”
楚昭“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楚珩看了他一眼,说:“到了恭州之后,你不许单独行动,朕让陈彪派四个人跟着你,寸步不离。”
楚昭张了张嘴,想说“四个人是不是太多了”,但想到那一夜,把这句话又咽了回去,乖乖地说了一个字:“好。”
楚珩看着他那个乖巧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