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姑苏出发之后，队伍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楚昭不再闹着要停下来逛了，每天老老实实地坐在马车里，要么看话本子，要么扒着车窗看风景，要么跟小安子下棋。
但他下棋的水平实在太臭了，十盘能输十盘，偏偏还非要下，输了还不服气，非要再来一盘，小安子让了他几个子，他就觉得自己是凭实力赢的，高兴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叶清玄在后面那辆马车里，依然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楚昭偶尔会给他送点吃的过去，有时候是酸梅，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一壶热茶，每次都是放下东西就走，不多停留，也不多说什么。
叶清玄每次都会道谢，声音很轻。
楚昭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太多礼了，但他不知道的是，每次他转身离开之后，叶清玄都会看着那个装着吃食的帕子或食盒，沉默很久，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第十一天，队伍终于到了恭州地界。
恭州在江南的西南角，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气候比姑苏还要湿润，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处的山峦被雾气笼罩着，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楚昭趴在车窗上，看着远处那些黛青色的山峦，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好美啊。”
然后他想起了姑苏，想起了那个让他差点回不来的夜晚，把脑袋从车窗外面缩了回来，老老实实地坐好了。
小安子看着自家王爷那个心有余悸的样子，在心里难免会有些担忧。
队伍在恭州城外十里处停了下来。
楚珩骑在马上，环顾了一圈地形，然后对身边的陈彪说：“队伍驻扎在此处，找一处隐蔽的地方扎营，不要惊动城里的人。”
陈彪抱拳应了一声，拨马去安排。
楚珩带着沈斐和几个便装的黑甲兵，继续往恭州城的方向走，楚昭的马车跟在后面，叶清玄的马车跟在楚昭的后面，一共不到十个人，扮作从京城来的商人，进恭州城打前站。
恭州城不大，但很繁华。
这是楚昭的第一印象。
城门口有士兵把守，但查得不严，递了几两碎银子就过去了，进城之后，街道比姑苏的窄一些，但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行人熙熙攘攘，热闹得很。
楚昭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看见街边有个卖糖人的摊子，一个老汉正在用糖稀画一只凤凰，手法熟练，一气呵成，周围的人看得连连叫好，楚昭多看了两眼。
楚珩骑在马上，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周围的街景，实际上已经把这条主街上的每一家店铺、每一个路口，每一条岔巷都记在了脑子里。
他们在城中心找了一间客栈住下，客栈不大，但位置很好，离恭州知府衙门只有两条街的距离，离王家的宅邸也只有不到一里地。
安顿好之后，楚珩把沈斐和楚昭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的桌子上摊着一张恭州城的地图，是沈斐提前派人绘制好的，上面标注了王家宅邸的位置、知府衙门的位置、城内各条主要街道的走向，以及城防的布署情况。
楚珩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在地图上扫过。
“王家在恭州城东，占地三十亩，府邸建得比京城三品大员的宅子还大，”楚珩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那个标注着“王宅”的位置，“据朕得到的消息，王惊用这八年在恭州深居简出，很少出门见客，但他府上豢养的门客和护院，少说也有上百人。”
沈斐补充道：“王家周围的三条街，都有王家的眼线，我们进城的消息，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王惊用的耳朵里。”
楚昭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着他们说话，忽然说了一句：“那我们要不要今天晚上就去查？”
楚珩看了他一眼。
楚昭说：“不是说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吗？我们刚到，他肯定还没准备好，如果等几天，他就有时间把东西藏起来了。”
沈斐微微点头：“王爷说得有道理，不过王惊用在恭州经营了八年，耳目众多，我们就算今晚去，也未必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他早就准备好了。”
楚昭想了想，说：“那我们就不从正面进。”
楚珩微微挑了下眉：“什么意思？”
楚昭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伸手指了指王家宅邸的后墙位置：“我在姑苏逛的时候，发现那些大户人家的宅子，前门都有人守着，但后门的防守要松得多，尤其是靠河的那一边，一般只有一两个人看着，我们可以从后面翻墙进去。”
沈斐看了楚昭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王爷怎么知道王家后面有河？”
楚昭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地图，果然发现王家宅邸的北墙外面画着一条蓝色的线，标注着“内河”两个字。
“我猜的，”楚昭老实交代，“江南这边的宅子不都喜欢建在河边吗？我看姑苏那边好多宅子都是这样，后门出去就是河，可以坐船。”
沈斐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楚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今晚不去。”
楚昭“啊”了一声，有点失望。
楚珩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到恭州，人困马乏，贸然行动容易出错，先休整一晚，明日再说。”
楚昭“哦”了一声，没有反驳。
晚上，楚昭躺在客栈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不是床不舒服，客栈的床虽然比不上宫里的，但也算软和，被子是新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闻着很舒服。
他是心里有事，睡不着。
姑苏那一夜的事，表面上看已经过去了，他也不再提了，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场景就会不请自来地钻进他的脑子里。
那只捂住他口鼻的手，那股甜腻的迷药味道，那个肥胖油腻的男人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和臭气，那把掉在地上的匕首，那些他以为自己要熬不过去的瞬间。
楚昭闭上眼睛，又睁开，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弯曲的小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还是睡不着。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后背对着房间中央。
还是睡不着。
他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鞋，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说好晚上陪我睡的人呢。”
楚昭嘴上小声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