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帮忙”，但看着楚珩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乖乖地点了点头。
沈斐和陈彪出去办事之后，房间里就剩下了楚珩和楚昭两个人。
楚昭坐在椅子上，无所事事地晃着腿，看着楚珩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着什么。
他写字的姿势很好看，背脊挺得笔直，手腕悬空，笔尖在纸上沙沙地游走，字迹遒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楚昭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无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楚珩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楚昭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客栈下面是一条小巷，巷子对面是一排低矮的民房，屋顶上长满了青苔，一只花猫蹲在屋脊上，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他又走回来，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了翻，是论语，看了一页就看不下去了，放回原处。
他又走到楚珩身边，伸头去看他在写什么。
楚昭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皇兄，我能帮你做一件事。”
楚珩停下笔，抬头看他。
楚昭认真地说：“我可以去茶馆听消息，恭州城里的茶馆酒楼，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我穿着便装去，没人会注意我一个小孩子。”
楚珩看着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太危险了。”楚珩说。
“不危险，”楚昭连忙说，“我就坐在茶馆里喝茶，听别人说话，什么都不做，听完就回来，而且你可以让黑甲兵在附近守着，有什么事他们马上就能到。”
楚珩沉默了片刻。
楚昭见他犹豫，又加了一句：“皇兄，你让我干坐着什么也不做，我会无聊死的。”
楚珩看着他，终于松了口：“让小安子跟着你，再带两个黑甲兵，换上便装，远远跟着，不许进茶馆，只在外面守着，遇到任何不对的情况，立刻回来，不许逞强。”
楚昭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说：“我发誓，绝对不逞强，一有风吹草动我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楚珩看着他那个信誓旦旦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他的计划。
楚昭得了允许，高兴得不行，转身就跑出去找小安子准备出门了。
他跑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又跑了回来，从桌上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皇兄我走了”，然后又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楚珩放下笔，看着楚昭消失的门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计划书的最后一行，加了一行字。
恭州城东，有一家叫“听雨轩”的茶馆，三层小楼，临河而建，二楼的窗户推开就能看见河面上的乌篷船来来往往。
楚昭选这家茶馆，不是因为它的名字好听，而是因为它在王家宅邸的斜对面，隔了一条街，站在二楼的窗口，能看见王家大门的动静。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茶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坐着，有下棋的老人，有谈生意的商人，也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楚昭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安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前各摆了一盏茶，一碟瓜子，一碟桂花糕。
两个便装的黑甲兵坐在一楼大堂，一个装作看书的书生，一个装作喝茶的过客，两个人的目光不时扫过茶馆的门口和楼梯口。
楚昭嗑着瓜子，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捕捉着茶馆里每一个人的对话。
隔壁桌坐着两个中年人，穿着绸缎袍子，一看就是做生意的，正在小声地交谈。
“……王家最近又买了城西的那片地，听说要盖别院。”
“王家这些年买的地还少吗？城东、城南、城西，哪块好地不是他们家的？”
“嘘，小声点，隔墙有耳，王家的耳目多着呢，别乱说话。”
“怕什么，王惊用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回乡养病的侍郎，而且，他姐都被关进冷宫了，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你还别不信，上个月城南的张老板，就是在茶楼里说了王家几句坏话，第二天铺子就被人砸了，报官？知府大人跟王家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报了也是白报。”
“这王惊用在恭州，简直就是土皇帝。”
“谁说不是呢。”
楚昭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茶杯的遮挡，往隔壁桌瞟了一眼。
两个商人已经不再说话了，低着头喝茶，脸上带着那种“知道太多但不敢多说”的表情。
楚昭把茶杯放下，朝小安子使了个眼色。
小安子会意，站起身来，走到隔壁桌，笑着拱了拱手：“两位爷，我家公子初到恭州，人生地不熟，想打听打听城里的事，请两位喝杯茶，交个朋友。”
两个商人看了看小安子，又看了看楚昭。
楚昭朝他们笑了笑，那笑容天真无邪，人畜无害，任谁看了都不会起疑心。
两个商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端着茶杯坐到了楚昭这桌。
“小公子从哪里来？”那个胖一些的商人问道，上下打量着楚昭，见他衣着虽不华贵但料子上乘，气度也不像普通人家的小孩，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从京城来，”楚昭笑着说，“家里是做生意的，我来恭州替家里办点事，顺便玩几天。”
胖商人“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京城来的，难怪气度不凡。”
楚昭给他们斟了茶，装作随意地问道：“我刚才听两位说，王家在恭州很厉害？”
两个商人的脸色同时变了一下。
瘦一些的那个商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小公子，你在恭州城里，千万别乱打听王家的事，这不是你该问的。”
楚昭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就是好奇，王家是做什么生意的？怎么这么有钱？”
胖商人苦笑了一声：“做什么生意？什么都做，丝绸，茶叶，当铺，钱庄，恭州城里凡是赚钱的买卖，王家都要插一脚，别人做不了的生意，他们能做，别人拿不到的东西，他们能拿到。”
“为什么？”楚昭问。
瘦商人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因为人家上头有人。”
“上头？”楚昭装作不懂，“什么上头？”
胖商人用手指了指天，意味深长地看了楚昭一眼。
楚昭心里雪亮，但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原来是这样，那王家的人在恭州岂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两个商人同时叹了口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楚昭又问了几句，但两个商人不敢再多说了，匆匆喝完茶，拱了拱手就离开了。
小安子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小声说：“王爷，这两个人怕得很。”
“怕就对了，”楚昭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若有所思地说，“能让两个做生意的体面人怕成这样，王惊用在恭州的势力，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