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叶清玄说,“他是个畜生。”
楚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叶清玄,你恨王惊用吗?”
叶清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摊在面前的账册,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恨,”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不是因为他对叶家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做了这些事情之后,还能安安稳稳地在恭州住了八年,每天吃最好的饭,穿最好的衣,住最大的宅子,而我爹……”
他没有说下去。
楚昭看着叶清玄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不容易,家破人亡,流放千里,一个人在南风馆八年,每天对着那些账册和卷宗,一点一点地还原当年案子的真相。
“叶清玄,”楚昭说,“等这次的事情结束之后,我让皇兄给你在京城置一处宅子,你不用再住在南风馆里了。”
叶清玄抬起头来,看着楚昭。
“王爷不必如此,”他说,“住在南风馆里已经很好了。”
楚昭摇了摇头:“南风馆不是你的家,你应该有自己的家。”
叶清玄沉默了。
他看着楚昭那双清澈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多谢王爷。”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楚昭摆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你继续看吧,我不打扰你了,有什么发现记得告诉我。”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叶清玄叫住了他。
“王爷。”
楚昭回过头来。
叶清玄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楚昭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你也是。”
下午未时,沈斐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
楚珩在房间里等他,楚昭也坐在一旁。
“怎么样?”楚珩问。
沈斐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然后开口了。
“城外的黑甲骑兵已经转移到了城西的山里,陈彪带着人安顿好了,伤亡不大,伤了十几个,没有人死,但恭州驻军那边,死了二十三个,伤了四十多个。”
楚珩没有说话。
沈斐继续说:“赵铁山昨晚围攻黑甲骑兵营地的时候,打的是‘剿匪’的旗号,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营地里驻扎的是黑甲骑兵,等打起来才发现不对,但已经来不及收手了,他的人死了二十三个,伤了四十多个,他自己也被陈彪砍了一刀,左臂差点被卸下来。”
“赵铁山现在在哪儿?”楚珩问。
“躲进了恭州城,带着残兵回了军营,”沈斐说,“周明义今天上午亲自去了军营,名义上是慰问伤员,实际上是去问赵铁山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昭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周明义跟赵铁山是一伙的吗?”
沈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周明义是恭州知府,赵铁山是恭州守备,两个人都是王惊用的人,一个管民政,一个管军政,王惊用把恭州经营成了一个铁桶,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
楚珩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王惊用知道昨晚是谁进了他的地下室吗?”
沈斐摇了摇头:“不知道,至少目前不知道,臣在城里转了一圈,王家今天一切如常,没有人进出,大门紧闭,但后门那边有不少人进进出出,看起来是在加强巡逻和守卫。”
“他慌了。”楚珩说。
沈斐点头:“是,他慌了,昨晚的号角声整个恭州城都听见了,赵铁山围攻营地的事瞒不住,王惊用一定已经知道昨晚那伙人跟城外的黑甲骑兵有关系,但他不知道黑甲骑兵为什么会出现在恭州,是谁带来的,目的是什么,他需要时间弄清楚这些。”
楚珩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道。
恭州城的午后很安静,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几个行人慢悠悠地走过,有人在巷口卖豆腐花,吆喝声软绵绵的,一切都平常得不像一个即将发生大事的地方。
“朕给他两天时间,”楚珩说,声音不高不低,“两天之后,不管他动还是不动,朕都要动。”
“陛下打算怎么动?”沈斐问。
楚珩转过身来,看着沈斐,说了四个字。
“拿下恭州。”
沈斐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没有说话。
楚昭也愣了一下。
拿下恭州,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恭州不是一座普通的城,这里驻扎着三千守军,城防坚固,粮草充足,而且从上到下都是王惊用的人,要拿下恭州,不是抓一个人那么简单。
楚珩只有三百黑甲骑兵,加上他们这几个人,满打满算不到三百二十人。
三百二十人对三千人,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但楚昭看着楚珩的眼睛,在那双幽深的、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他没有看到任何的犹豫和不确定。
楚珩不是不知道兵力悬殊,但他依然决定要这么做。
这说明他手里还有牌没有打出来。
楚昭不知道那些牌是什么,但他相信楚珩。
当天晚上,楚珩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他的房间里。
陈彪从城外的山里赶回来了,身上还带着一股血腥气和泥土味,左臂的袖子上有一道被刀砍破的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他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吃着馒头,一边吃一边说城外的部署。
叶清玄也来了,手里抱着那本账册,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楚珩站在桌前,恭州城的地图摊开着,烛台上的火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在地图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朕的计划是这样的,”楚珩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兵分三路,第一路,陈彪带两百黑甲骑兵,从南门佯攻,吸引守军的注意,第二路,沈斐带五十黑甲骑兵,从东门的排水渠潜入城内,控制知府衙门和守备府,第三路,朕亲自带五十人,从王家北墙后面的内河进去,拿下王惊用。”
楚昭举起手:“皇兄,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