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啥时候叫过你这个?”
楚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白月光,”叶清玄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段注释,“臣想了很久,始终想不明白这三个字的含义,月光是白的,臣知道,但‘白月光’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王爷为什么第一次见到臣的时候,会说出这三个字?”
楚昭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前面是猫,后面是墙,左右都没有退路。
他看着叶清玄那双清透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等待。
他咬了咬牙,破罐子破摔了。
“白月光的意思就是,”楚昭说,声音闷闷的,“一个你永远够不着、得不到、但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人。”
叶清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臣是王爷的……白月光?”叶清玄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平静的,但楚昭注意到,他放在桌沿上的手,指节泛出了青白色。
“不是!”楚昭连忙摆手,脸红得不行,“不是那种意思!是……是话本子里的那种!就是……就是你看了一本书,里面有个角色特别好,你特别喜欢,但你知道他不是真的,他只是一本书里的一个人物,你永远不可能见到他,然后你忽然有一天,在现实里见到了这个人,你就……你就……”
他越说越乱,最后放弃了挣扎,双手捂住了脸。
“总之不是那种意思!你别多想!”
叶清玄看着面前这只缩成一团的蘑菇,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桌沿,青白色褪去,血色一点一点地漫回来。
“臣明白了。”叶清玄说。
楚昭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你明白什么了?”
“王爷是想说,我就想王爷看的话本子里的人物?”
楚昭放下手,看着叶清玄,嘴巴张了张,然后又闭上了。
叶清玄替他找到了一个完美的、不会暴露穿越身份的解释。
楚昭应该松一口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叶清玄那张平静得近乎无波的脸,心里反而涌起一种不安。
“对,”楚昭说,声音有点干,“就是这样。”
叶清玄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那张碎纸片。
“那王爷的意思是,写下这个符号的人,也来自那个地方?”
楚昭点了点头。
“而且这个人应该在南靖朝待了一段时间了,”楚昭说,“这张纸片是在地下室找到的,地下室的银箱和账册是王惊用花了八年时间积攒下来的,如果这张纸片是王惊用的东西,那就说明王惊用认识那个地方来的人。”
叶清玄把纸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用指尖轻轻捻了一下纸片的边缘。
“这张纸的质地是上等的宣纸,产于徽州,墨是松烟墨,产于歙县,都是南靖朝的东西,从纸张的老化程度来看,不超过一年。”
楚昭看着叶清玄,叶清玄低下头,继续看那张纸片,不再说话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算了,”楚昭站起来,把碎纸片从叶清玄手里拿回来,小心地折好,重新塞进袖子里,“你继续查账吧,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叶清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爷。”
楚昭回过头来。
叶清玄看着他。
“那个符号的事,臣不会对任何人说。”
楚昭看着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我知道,”楚昭说,“所以我只告诉了你。”
门关上了。
叶清玄坐在桌前,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桌上,墨汁洇开了一小片,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刘文璋案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那天晚上,大理寺的牢房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楚珩亲自去了。
只带了一个李福和两个贴身侍卫,从大理寺的后门进去的。
牢头看见那块御赐金牌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被李福一个眼神示意,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刘文璋被关在大理寺地牢最深处的一间单人牢房里,环境比其他囚犯好一些,有一张木床,一床被子,一张桌,一把椅,桌上还有一盏油灯。
毕竟他还没有被正式定罪,只是作为涉案人员羁押在此。
但再好也是牢房,潮湿,阴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的气息。
刘文璋蜷缩在木床上,身上盖着那床薄被,头发花白而凌乱,脸上的胡子已经长得很长了,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他在楚珩进来之前就已经听见了脚步声,从那沉稳有力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中,他已经猜到了来的人是谁。
楚珩站在牢房门口,隔着铁栅栏看着里面那个缩成一团的人。
“刘文璋。”
三个字,不高不低,在这个安静的地牢里,却像三声闷雷,在潮湿的空气中来回震荡。
刘文璋从床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跪到了楚珩面前,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罪臣……罪臣叩见陛下……”
楚珩没有让他起来。
“朕今天来,只问你一件事。”
刘文璋的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恭州密室里的那些东西,你把钥匙给了谁?”
地牢里安静了一瞬。
刘文璋的抖动在那一瞬间停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整个人僵住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李福以为这个人已经吓死了。
然后刘文璋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陛……陛下在说什么,罪臣听不懂……”
楚珩没有重复问题,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像一座沉默的山压下来,不需要说话,光是存在就足以让人窒息。
刘文璋的额头又开始磕地面了,这次磕得更重,“咚咚咚”的声音在地牢里回荡。
“陛下,罪臣真的不知道,罪臣入狱之前确实安排了一些事,但密室里的东西不是罪臣让人动的,罪臣给那人的钥匙,不是密室的钥匙,是罪臣自己家中的一个匣子的钥匙,里面装的是罪臣的一些私产文书,跟王惊用没有任何关系……”
楚珩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刘文璋的嘴唇哆嗦着,他知道自己一旦说出这个名字,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但不说,他今晚就可能死在这间牢房里。
他曾经是楚珩的人,在楚珩夺嫡的时候替楚珩办过事,他知道这个年轻皇帝的手段,看起来温文尔雅,实际上比先帝狠得多。
“钱……钱牧之。”刘文璋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说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