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看着瘫在地上的刘文璋,刘文璋说钥匙是给钱牧之的,但钥匙给的是自家的匣子,不是王惊用的密室。
那密室的钥匙,是谁给那个烧东西、搬箱子的人的?
“你给钱牧之的钥匙,打开了什么东西?”
“一个匣子,”刘文璋的声音越来越小,“匣子里装的是……是罪臣这些年替王惊用经手的所有往来的底账,每一笔银子、每一封信、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在上面。”
楚珩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底账。”
“是,”刘文璋说,“罪臣替王惊用办事,但罪臣不傻,罪臣知道自己办的都是要掉脑袋的事,所以罪臣从一开始就留了一手,每一笔经手的事,都另抄了一份底账,锁在自己的匣子里,万一有一天出了事,这份底账就是罪臣的保命符。”
楚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刘文璋魂飞魄散的话。
“但你没有保命符了,因为那个匣子,钱牧之拿到之后,已经把它交给了别人。”
刘文璋猛地抬起头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不……不可能……钱牧之是罪臣的同乡,跟罪臣有几十年的交情,他不会……”
“他不会?”楚珩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你那间密室里的东西,是谁烧的,谁搬走的?是你的同乡,还是另有其人?”
刘文璋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留了一手,以为自己永远掌握着主动权,但他没想到的是,他信任的人,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站在他这一边。
楚珩看着他那副表情,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刘文璋扑到铁栅栏上,伸出一只手,朝楚珩的背影嘶声喊道:“陛下!陛下!罪臣愿意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陛下!”
楚珩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声沿着地牢的走廊越走越远,越走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只剩下刘文璋一个人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手从铁栅栏的缝隙里伸出去,五指在空中无力地抓了抓,什么都没有抓住。
楚珩从大理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寝殿,而是径直往含光殿的方向走去,李福跟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陛下,王爷这个时辰应该已经睡了。”
楚珩的脚步没有停。
李福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地跟了上去。
含光殿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颗小小的星。
楚珩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想起楚昭说过的话,“我每天晚上都会在枕头边留一盏小灯,万一你来了,不会摸黑。”
楚珩推门进去,脚步放得很轻很轻。
楚昭果然已经睡了,被子被蹬到了腰以下,一条腿露在外面,睡姿张牙舞爪的,跟上次一模一样。
枕头边的小灯还亮着,灯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层浅浅的绒毛都照得清晰可见。
楚珩在床边坐下,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肚子,然后坐在那里,看着他。
他想起今天在大理寺地牢里,刘文璋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想起那些黑暗的,潮湿的,令人窒息的场景,再看看眼前这张安静的,毫无防备的睡脸,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的昭昭不应该接触到那些东西。
但他的昭昭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了。
他会在茶馆里听消息,会在恭州的地下室里清点银箱,会把9字纸片藏在自己枕头底下,会去找叶清玄说话,会一个人坐在那里,想一些别人想不到的事情。
是的,他知道。
楚珩伸出手,想摸摸楚昭的头发,但手指在距离他的脸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手今天碰过牢房的门,碰过那些冰冷的铁栅栏,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地牢里的那种潮湿和铁锈的气息,他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用这双手去碰楚昭。
楚昭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了偏头,脸颊蹭上了楚珩悬在半空中的手指。
很轻的一下,像一只小猫用鼻子拱了拱人的手。
楚珩的指尖在那温热的一触中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再犹豫,将手覆在楚昭的头发上,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
楚昭的头发又细又软,像最上等的丝绸,从他的指缝间滑过。
楚昭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往楚珩手心的方向拱了拱,像一朵花追逐着太阳。
第二天早上,楚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发被人摸过。
楚昭坐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看见了枕头边放着的一样东西。
一根玉簪。
不是他平时用的那种普通的簪子,而是一根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梅花,花瓣薄得透光,雕工精细得不像凡品。
玉簪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楚珩的笔迹,只有六个字。
“头发乱了,用这个。”
楚昭把那根玉簪捧在手心里,玉质温润,触手生温,像是被人贴身放过的。
他把玉簪翻来覆去地看,在簪尾的地方摸到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字,凑近看了半天,是一个“昭”字。
他把玉簪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
然后他睁开眼,跳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铜镜前,笨手笨脚地把头发挽起来,用那根玉簪固定住。
他弄了三次,头发散了三次,第四次终于勉强固定住了,歪歪扭扭的,但玉簪插在发间,白玉衬着黑发,美得像画。
楚昭对着铜镜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皇兄的眼光真好,然后又觉得不对,皇兄怎么会知道他头发乱了?皇兄昨晚来过了?
楚昭的脸从镜子里的白变成了粉,从粉变成了红,从红变成了熟透的蟹壳红。
小安子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家王爷站在铜镜前,红着脸,头顶上歪歪扭扭地插着一根玉簪,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把洗脸水放在架子上,走过去,伸手帮楚昭把玉簪重新插好了。
“王爷,您要是不会插簪子,叫奴才一声就行。”
楚昭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小安子看着镜子里楚昭那张笑得像偷了腥的猫一样的脸,在心里默默地想:王爷完了,彻底完了。
楚昭戴着那根玉簪去找楚珩。
他本来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像平时一样推门进去,说一句“皇兄我来了”,但他发现自己的腿不听话,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心跳得砰砰砰的,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举起来。
最后是李福从里面把门打开了,看见楚昭站在门口,笑呵呵地说:“王爷来了,陛下正等着您呢。”
楚昭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楚珩坐在书案后面,正在批折子,看见楚昭进来,目光在他的发间停了一瞬,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然后移开了,继续看折子。
楚昭走到书案前,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发现自从他跟楚珩之间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了一小块之后,他就不知道该怎么正常地跟楚珩说话了。
以前他可以随便说随便笑,现在他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在心里过三遍,累得要命。
“玉簪,谢谢。”楚昭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楚珩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过来。”
楚昭绕过书案,走到楚珩身边。楚珩伸手,轻轻拨了一下他发间的玉簪,将它扶正了一点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一样。
“戴歪了。”楚珩说。
楚昭站在他身边,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