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起来二十出头,比楚昭大不了几岁。
虽然瘦得脱了相,但能看出来底子很好,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都长得很漂亮。
五官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感,眉毛不浓不淡,鼻梁高挺但线条温润,嘴唇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色,嘴角微微上翘,即便是在昏迷中,也带着一种天生的温和笑意。
楚昭看了两秒钟,把目光收回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很烫,烫得手心都发麻。
“公子,水来了。”小安子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条干净的帕子。
楚昭把帕子浸了热水,拧干,叠成长条形,敷在那人的额头上。
那人被热帕子一激,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眼皮底下的眼球快速转动了几下。
“去煮碗粥,稀一点的,等他醒了给他喝。”楚昭一边换帕子一边吩咐。
小安子张了张嘴,想发发牢骚,说“公子咱们又不认识他,干嘛对他这么好”,可是看着楚昭那双认真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应了一声“是”,转身去了厨房。
那人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楚昭每隔一个时辰就给他换一次帕子,喂了三次退烧的药汤,药是小安子去镇上药铺抓的,按的是寻常风寒发热的方子,几味常见的草药,便宜但管用。
到了第二天早上,烧终于退了。
楚昭是被一阵咳嗽声吵醒的。
他趴在床边的桌上睡了一夜,脖子酸得不行,睁开眼的时候看见那人正侧着身子咳得厉害,一只手撑着床板想坐起来,但手臂没有力气,撑到一半就软了下去,整个人歪倒在枕头上,喘着粗气。
“你别动,”楚昭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烧才刚退,躺着。”
那人偏过头来,看着楚昭。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眼角弯弯的,即便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种柔和的光。
他看了楚昭几秒钟,目光从楚昭的脸移到楚昭的衣裳,又从衣裳移到房间里简陋的陈设,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
“这是……哪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柳河镇,归去客栈。”楚昭在他床边坐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你倒在我门口了,我就把你弄进来了。”
那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然后嘴角慢慢地、吃力地弯了一下,挤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
“多谢……公子。”
楚昭摆了摆手:“叫什么名字?”
那人张了张嘴,过了好几息才发出声音来。
“安然。”
楚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取得真好。
“安然,你家在哪儿?我让人给你家里捎个信。”
安然的目光垂了下去,落在自己那双布满冻疮和旧伤疤的手上。
“没有家了。”
楚昭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安然一眼。
“你先养着,养好了再说。”
安然在客栈躺了三天。
三天里,楚昭每天雷打不动的,给他送饭,早上一碗白粥配一碟小咸菜,中午一碗青菜面卧一个荷包蛋,晚上一碗米饭配两个炒菜。
菜是楚昭炒的,他的厨艺还是那个水平,鸡蛋炒得偏老,青菜炒得偏生,盐放得有时候多了有时候少了,全凭运气。
但安然每次都吃得很干净,吃完了还会抬头看着楚昭,露出那个温和的笑容,说一句“好吃,谢谢公子”。
楚昭被他那句“好吃”搞得有点心虚,因为他知道自己炒的菜是什么水平。
但安然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真诚了,真诚到楚昭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其实炒得还不错。
小安子对安然的到来持保留态度,不是说小安子心肠不好,而是在宫里待久了的人,对陌生人都有一层本能的戒备。
他趁安然睡着的时候,把楚昭拉到后院,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公子,这人来路不明,万一不是什么好人呢?”
楚昭正在喂鸡,把手里的玉米粒一把撒在地上,看着那五只母鸡争抢着啄食说,:“他连站都站不稳,能是什么坏人?”
小安子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一时间说不上来。
“再说了,”楚昭拍了拍手上的玉米屑,站起来,“他要是坏人,等养好了再把他赶走也不迟。”
小安子觉得这个逻辑也有问题,他不敢说只能闭嘴。
安然的体力恢复得比楚昭预想的快,他已经在帮小安子喂鸡了。
楚昭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见安然蹲在鸡窝前面,手里拿着玉米粒,一粒一粒地喂给那五只母鸡吃。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楚昭借给他的旧衣裳,月白色的棉布袍子,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穿在他身上竟然很好看,他的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地束在脑后,露出那张瘦削但轮廓分明的脸,五官舒展而柔和。
“你身体还没好全,别蹲太久。”楚昭喊了一声。
安然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没事的公子,我蹲得住。”
看着安然,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安然,”楚昭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你会做饭吗?”
安然抬起头来看着他,眨了眨眼,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
“会一点。”
“会一点”这个说法,后来被楚昭认定为是他听过有史以来最客气的谦虚。
那天晚上,客栈来了几个过路的商人,一行四人,风尘仆仆的,说是从南边贩布回来,要在这里住一晚。
楚昭照例去厨房准备做饭,安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厨房门口,轻声说了一句:“公子,让我试试吧。”
楚昭看着他瘦削的身板和那双还带着病容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灶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