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子有一次无意间撞见了那个场景,安然端着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柜台方向的眼神,不是寻常伙计看掌柜的眼神.
楚昭每天最期待的时刻,是晚饭后。
那时候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两个帮忙的小姑娘也回家了,客栈里只剩楚昭、小安子和安然三个人。
小安子会去收拾客房,安然会在厨房里准备第二天的食材,楚昭会坐在柜台后面,对着账本算今天的收入。
算完之后,他会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安然切菜。
楚昭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安然,你以前在哪儿学的做菜?”
安然的手顿了一下,刀停在半空中,大概停了一秒钟,然后继续切。
“在家的时候,跟家里人学的。”
“你家是开饭馆的?”
安然沉默了片刻,切菜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些,那个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差不多吧。”
楚昭“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别人不想说的话,他不会逼着人家说,他换了个话题。
“明天有个客人定了三桌席面,说是要给家里的老人做寿,你忙得过来吗?要不要我帮忙?”
安然的刀又顿了一下,这次他放下菜刀,转过身来看着楚昭,嘴角弯着。
“公子,你上次帮忙,把客人的寿桃蒸成了寿饼。”
楚昭的脸一下子就红了。那是上周的事,他好心帮安然蒸寿桃,结果火候没掌握好,寿桃在蒸笼里塌成了一坨扁平的圆饼,客人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这是寿饼吗”,楚昭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次是意外,我平时不那样的……”
“公子上上次帮忙,把糖醋排骨的糖放成了盐。”
楚昭的脸更红了。
“那也是意外……”
“公子上上上次帮忙,把客人要的清蒸鲈鱼做成了红烧。”
楚昭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辩解的,因为安然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的厨艺水平,在安然来之前,属于“勉强能喂饱自己但不保证不中毒”的级别。
安然来了之后,他从“勉强能喂饱自己”退化到了“连煮个鸡蛋都要问小安子水开了没有”的级别。
“行了行了,我不帮了。”楚昭举起双手投降,从厨房门口退开了。
安然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菜刀。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楚昭在柳河镇住了一个多月,从初春住到了暮春。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有开花,但那棵老槐树开了满树的白花,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那五只母鸡从小鸡仔长成了大母鸡,开始下蛋了,每天早上小安子去鸡窝里收鸡蛋的时候,都能收到三四个热乎乎的、还带着母鸡体温的蛋。
楚昭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
早上起来,小安子给他端来洗脸水,洗漱之后吃早饭,通常是安然做的,一碗热粥,一碟小菜,一个刚出锅的葱油饼,酥脆金黄,葱香扑鼻。
吃完早饭,他去柜台后面坐着,算昨天的账,准备今天的零钱。
上午客人不多,他就趴在柜台上看话本子,话本子是小安子从镇上书铺租来的,三文钱一天,看完一本换一本。
中午客人多起来,他帮着小安子和两个小姑娘招呼客人,端茶倒水,结账送客。
下午客人少了,他会在后院练琴,他来的时候带不了琴,但在镇上买了一把旧的,虽然不是名琴,但也够用了。
傍晚客人又多了起来,他又回到柜台后面坐着。
晚上客人散了,他算完账,然后回房间睡觉。
这样的生活,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楚昭有时候会想起宫里的事。
他想起楚珩的时候,心里会疼一下。
他不想回去。
至少现在不想。
他还没有消气,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楚珩。
安然在客栈待了半个月之后,楚昭发现了一件事。
安然的字写得很好看。
起因是有一天楚昭在柜台后面记账,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自己看着都嫌弃。
安然端着茶盘路过,低头看了一眼,把茶盘放下,拿起楚昭的笔,在账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今日收入:碎银三两二钱,铜钱一百二十文。”
那行字写得工整秀逸,笔画间带着一种楚昭只在楚珩的字上见过的力度和风骨。
楚昭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你读过书?”楚昭问。
安然把笔放回笔架上,笑了笑,说了一句“识得几个字”,然后端着茶盘去给客人上茶了。
楚昭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账本上那行工整得不像话的字,心里那个“识得几个字”的评价,跟眼前这行字之间,隔着至少十年的寒窗苦读。
这个人身上有故事。
但楚昭不问。
他在宫里住了一年多,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不追问。
楚昭把账本合上,把那支笔插回笔架,继续数零钱。
安然的厨艺在柳河镇传开了之后,来客栈的人越来越多,什么人都有。
有赶路的商人,有串乡的货郎,有走江湖的郎中,有省城来的食客,专门坐了一天的马车来吃安然做的菜,吃完又坐一天的马车回去。
还有镇上的人家办红白喜事,会提前几天来客栈定席面,安然一个人忙不过来,楚昭就从镇上又雇了两个帮厨,跟着安然打下手。
人多了,事也多了。
有一天晚上,客人散尽之后,楚昭在柜台后面算账,算完之后发现今天的收入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
他高兴得从凳子上蹦了起来,拿着账本跑到厨房门口,朝里面正在切菜的安然喊了一声:“安然!今天挣了好多!”
安然放下刀,转过身来,笑着看他。
“那公子可以给自己添几件新衣裳了。”
楚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这件袍子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厚衣裳,穿了一个多月,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也泛黄了,看起来确实不太体面。
“再说吧,”楚昭把账本抱在怀里,靠在门框上,看着安然,忽然问了一句,“安然,你想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