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仆仆的,头发用一根最普通的玉簪束着,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侧,他的眼睛下面是一片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得起皮。
两个人在客栈门口对视了很久。
楚昭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了一句。
“你饿不饿?”
楚珩愣了一下。
“饿。”楚珩说。
楚昭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走过去,走到楚珩面前,近到能闻见他身上尘土的气息和长途跋涉的汗味,近到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在眼白上蔓延成的蛛网般的纹路。
他想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伸手拿过了楚珩手里的缰绳,递给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身边的小安子。
“拴后院去,喂点草料。”楚昭说。
“好嘞!”小安子接过缰绳,马比他还高,但马已经很累了,温顺地跟着他往后院走。
楚昭转过身,看着楚珩。
楚珩还站在门口,像是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了。
楚昭看了他两秒,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客栈里面走。
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把楚珩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一些。
楚珩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没有说话,跟着他往里走。
楚昭把楚珩带到了自己住的那间房,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大了些,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也不在意。
他把楚珩拉到床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然后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但他忍住了。
“你一个人来的?”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楚珩点了点头。
“从京城?”
楚珩又点了点头。
楚昭深吸了一口气,从京城到柳河镇,骑马最快也要半个月。
楚珩一个人,一匹马,没有随从,没有护卫,就这么穿过大半个大梁朝,从那座金色的牢笼里跑了出来,跑到这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镇子上,来找他。
“你疯了。”楚昭说。
楚珩没有否认,站起身抱住他。
“我很想你。”
他把头埋进楚珩的怀里,眼泪提溜着要出来了,但他忍住了,吸了吸鼻子。
楚昭从楚珩怀里挣出来,退了两步,坐在床沿上,仰着脸看着他。
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见到你的惊喜”切换成了“你给我解释清楚”的严肃模式。
“那个女人是谁?”
楚珩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透明的河。
“周尚书的夫人送进来的。”
楚昭皱了下眉:“周尚书的夫人为什么要给你送女人?”
楚珩沉默了一息。
“大臣们催朕立后,周夫人想投其所好。”
楚昭的眉毛皱得更紧了,眉心拧出了一个小小的川字。
他看着楚珩那张疲惫的、瘦削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瘦了,他赶了很远的路来找你”,但另一个更大的声音在说,“他差一点就要娶别人了”。
楚昭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越想越气,脸鼓了起来,像一只被吹满了气的河豚。
“所以你就要娶别人了?”
楚珩蹲下来,跟他平视。
这个动作让楚昭愣了一下,他从没见过楚珩蹲在任何人面前,从来都是别人跪在他面前,没有他蹲在别人面前。
“朕没有要娶别人,朕说了,不会。”
“那你让人家在你的寝殿里待着,大晚上的,偏房的门开着,灯亮着,她穿着粉色的衣裳站在灯底下。”
楚昭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带上了鼻音,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在跟大人告状。
楚珩伸手想去握他的手,楚昭把手缩了回去,藏在身后。
“朕不知道她在偏房,朕回寝殿的时候她已经在了,朕立刻让人把她送走了。”
“你怎么证明?”
楚珩张了张嘴。
他没办法证明。
那个人已经被送走了,周尚书被降了一级,周夫人被禁止进京,这些事楚昭都不知道,他也没法证明这些事跟那晚的事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楚昭看着楚珩那张写满了“朕没办法证明但朕说的是真的”的脸,心里的气消了一点点,但只有一点点。
他想起自己那天晚上从寝殿走回偏殿时的心情,不是难过,后来他才知道叫什么,被背叛的感觉。
“皇兄,”楚昭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赌气了,“因为我怕我要是留在那里,会听到你说没有办法,我怕你跟我说对不起,我更怕你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会说没关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楚珩蹲在他面前,手悬在半空中,想去握他的手,但那只手缩在身后,一直没有拿出来。
“我不会再让你误会了,”楚珩开口了。”
楚昭抬起头来看着他。
楚珩的眼睛里有近乎卑微的认真。
楚昭看着那双眼睛,心软了一下,但他咬了咬嘴唇,把那点心软咬了回去。
“我不回去。”
楚珩没有反驳。
“你要留下来也可以,但不能白吃白住。”
楚珩微微挑了下眉。
楚昭站起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蹲在地上的楚珩,宣布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敢说出口的决定。
“你在我的客栈打工,还债。”
小安子是第一个知道这个决定的。
他端着洗脸水上楼的时候,在楼梯口撞见了楚珩。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手里的脸盆差点飞出去。
他张嘴想喊“陛——”,被楚珩一个眼神把那个字堵了回去,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变成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客……客官早”。
楚珩从他手里接过脸盆,端着走进了楚昭的房间。
小安子站在楼梯口,目送楚珩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用手捂住了脸。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爬起来,跑到后院去找安然。
安然正在切菜,刀起刀落,案板上的萝卜丝细得像头发丝。
小安子站在厨房门口,喘着粗气,脸白得像纸。
“安然,来了个人。”
安然没有停刀,头都没抬:“什么人?”
“一个……一个很厉害的人。”
安然的刀顿了一下。
他放下菜刀,转过身来看着小安子。
“多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