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拨算盘的动作停了。
他把算盘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楚珩,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等我觉得你可以回去了,你就可以回去了。”
楚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他转身走了。
楚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把手放在心口,感受着那个疯狂跳动的频率,深吸了一口气。
小安子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声说了一句:“公子,您真狠心。”
楚昭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没有任何杀伤力,因为他的眼眶是红的。
楚珩在客栈打地铺。
楚昭不肯让他睡自己的房间,客栈又没有多余的客房,他就找了一床被子,在厨房旁边的杂物间里打了个地铺。
杂物间很小,堆着几袋米和两坛子腌菜,空气里弥漫着米粮和咸菜的混合气味。
楚珩躺在地铺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在黑暗中像一排沉默的红色灯笼。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地铺硬,他在边关打仗的时候,睡过比这硬一百倍的地面。
他睡不着是因为楚昭就在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隔了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但楚昭不想见他,不想跟他说话,甚至不想让他睡在看得见的地方。
楚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咸菜的味道灌进鼻腔,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想起楚昭今天下午攥着他衣角的样子,半梦半醒的,手指攥得很紧。
楚珩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有觉得委屈,没有觉得不耐烦,甚至没有觉得辛苦。
他只觉得,他的昭昭,连生气的时候都很好看。
第二天早上,楚昭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圆子。
糯米圆子软糯香甜,桂花蜜的香气从碗里飘出来,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开来,甜丝丝的。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楚珩的字迹,只有四个字。
“赔你的。”
楚昭捧着那碗桂花圆子,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吃着。
圆子是安然做的,但楚昭知道,这碗圆子不是安然端来的。
吃完,楚昭换了衣裳,下了楼。
楚珩已经起来了,在后院劈柴。
今天的柴比昨天多了一倍,他斧头落下去,圆木应声而裂,裂口平整得像镜面,两块半圆的木头向两边弹开,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楚昭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一会儿。
他承认,楚珩劈柴的样子很好看。
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翻开账本,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想了想,在“收入”一栏下面写了一行字:今日预计收入——柴火钱,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幽默感可能只有自己能懂,叹了口气,把那行字涂掉了。
中午的时候,客栈来了一个让楚昭意想不到的客人。
叶清玄。
他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袍子,风尘仆仆的,站在客栈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写着“昭昭客栈”的招牌,看了几秒钟,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楚昭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的算盘差点掉在地上。
“叶清玄?你怎么来了?”
叶清玄走到柜台前面,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柜台上,推到楚昭面前。
“陛下离京之前,让我把这道手谕交给一个人,我找了一个多月,才找到这里。”
楚昭拿起那封信,拆开,是一道手谕。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楚珩的笔迹。
“朕离京期间,朝中事务由沈斐、叶清玄共议决断。”
楚昭看完,把手谕折好,还给叶清玄。
“这是给你的,不是给我的。”
叶清玄把手谕收进袖子里,看着楚昭,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他身后。
楚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走了进来,站在柜台后面,手上还沾着木屑,身上的灰色短褐湿了大半,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叶清玄看着楚珩,楚珩看着叶清玄,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钟。
叶清玄率先移开了目光,重新看着楚昭。
“王爷,你什么时候回去?”
楚昭的手指在柜台上叩了两下,看了一眼旁边的楚珩,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叶清玄,说。
“等他把债还完再说。”
叶清玄的目光从楚昭移到楚珩,又移回楚昭。
他朝楚昭行了一礼,说,“那我先回京了。”
“诶?不多留几天吗,你这来回也挺累的。”
“不了。”说完,然后转身走出了客栈。
楚昭愣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过头来看着楚珩。
“你让他一个翰林院编修给你看朝政?他才入仕几个月?”
楚珩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看着楚昭,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他比你想象的有能力。”
楚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叶清玄确实比他想象的有能力,这他是知道的。
“你别转移话题,”楚昭拿起算盘,哗啦哗啦地拨了几下,“今天的碗还没洗,快去。”
楚珩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转身去厨房了。
楚昭坐在柜台后面,算盘在手里拨得噼里啪啦响。
楚珩在客栈打工的第三天,柳河镇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
楚昭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的雨幕发呆。客栈里没有客人,两个帮忙的小姑娘被他打发回家了,小安子在楼上整理客房,安然在厨房里炖汤,整个客栈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在时间里的空房子。
楚珩从后院走进来,身上的灰色短褐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他手里抱着劈好的柴,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码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柜台前面。
“今天的柴劈完了。”
楚昭“哦”了一声,没有抬头,手里的笔在账本上画了一只乌龟。
他画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画了一只乌龟,又不好意思把它涂掉,就把账本合上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楚珩靠在柜台上,看着他。
“中午吃什么?”
楚昭抬起头来,看着楚珩那张被雨水打湿了反而显得更加轮廓分明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柜台上的算盘上。
“你问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厨子。”
“安然说今天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