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的手指在柜台上叩了两下。
“随便。”楚昭说了一个万能的答案。
楚珩看了他一眼，转身去了厨房。
楚昭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这个画面太日常了，一个皇帝，在他的客栈里端菜，穿着他借的旧衣裳，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上还带着洗碗时被水泡白的痕迹。
楚昭把脸埋在手臂里，嘴角弯了。
午饭是三菜一汤。
青菜炒豆腐，清蒸鲈鱼，葱花炒蛋，鸡汤，菜是安然做的，但汤是楚珩炖的。
楚昭喝了一口鸡汤，愣住了，超级好喝。
他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楚珩，楚珩正在喝粥，喝得很慢，姿态优雅得不像在喝粥，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汤是你炖的？”楚昭问。
楚珩放下粥碗，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学会炖汤的？”
楚珩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昨天看了安然炖汤，学了一下。”
楚昭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还行。”楚昭说，声音闷闷的。
“好喝，就多喝点。”
小安子坐在旁边那桌，端着自己的饭碗，看看楚昭，又看看楚珩，觉得这个画面太奇怪了。
下午雨停了。
楚昭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客栈门口，看着街上的积水映出天空的倒影，水洼里有云在飘，楚珩不知道从哪里也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楚昭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寸。
楚珩也把椅子往他的方向挪了一寸。
楚昭又挪了一寸。
楚珩又跟了一寸。
楚昭椅子已经贴到了门框上，没有地方可挪了。
他停下来，瞪着楚珩。
楚珩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你故意的。”楚昭说。
楚珩没有否认。
楚昭把脸转回去，看着街上的水洼，不说话了，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两个人并排坐在客栈门口，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缠在一起，枝叶却向着不同的方向伸展，一个朝左，一个朝右，但在风的吹拂下，总会碰到一起。
安然从厨房的窗户里看到了这一幕。
他把目光从两个人身上收回来，低下头，继续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节奏也乱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楚珩在客栈打工的第五天，楚昭给他安排了一个新工作，跑堂。
楚昭的理由是：“你劈柴劈了五天，洗碗洗了五天，端菜端了三天，就差跑堂了，跑堂是客栈最重要的工种，你要学会跟客人打交道。”
楚珩换上了小安子给他找来的跑堂的衣裳，一件靛蓝色的短褐，腰间系一条黑色的布带，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铜镜里映出一个清隽而冷峻的年轻人，即便穿着跑堂的衣裳，也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和疏离。
楚昭站在旁边，看着他，皱了皱眉。
“你笑一笑，不要板着脸，会把客人吓跑的。”
楚珩对着铜镜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标准，没有任何温度，像一个被精心制作的面具。
楚昭叹了口气：“算了，你不用笑了，你笑起来更吓人。”
楚珩把笑容收了回去，恢复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就正常说话就行，”楚昭说，“客人来了说‘客官里面请’，客人走了说‘慢走下次再来’，不用笑。”
楚珩点了点头。
第一个客人进来的时候，楚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客人，说了一句：“客官里面请。”
楚昭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松了一口气。
到了下午，客栈里来了几个女客。
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打扮像是从邻镇来的，说说笑笑地走进来，看见门口的楚珩，齐刷刷地愣住了，她们没见过穿跑堂衣裳还这么好看的人。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走到楚珩面前，仰着脸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是这家店的伙计？”
楚珩低头看着那个女子，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是。”
那个女子捂着嘴笑了，回头跟同伴说了一句“这伙计好俊”，几个女子叽叽喳喳地笑了起来，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七八道菜，又要了一壶酒。
吃饭的时候，她们的目光一直在楚珩身上打转，楚珩端菜过去的时候，她们就问东问西，“小兄弟多大了”“哪里人”“成家了没有”。
楚珩一律不回答，把菜放下就走。
楚昭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切，手里的算盘拨得哗啦哗啦响，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像是在跟谁较劲。
小安子路过柜台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公子，您这算盘打得快要把珠子拨飞了。”
楚昭瞪了他一眼，算盘的声音小了一点，但没有完全停。
那几个女子走的时候，在柜台前面结账。
那个胆子大的姑娘付了钱，又多加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朝楚昭笑了笑，说了一句：“这是给那位伙计的，他今天辛苦了。”
楚昭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门口正在送客的楚珩，把银子收下了，笑着说了一句“谢谢客官”。
等那几个女子走了之后，他把那锭银子从钱匣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五两。
“小安子。”楚昭喊了一声。
小安子跑过来：“公子，怎么了？”
“今天那位跑堂的工钱扣五两。”
小安子愣住了：“公子，他本来就没有工钱……”
楚昭把那锭银子放进钱匣子里，盖上盖子，说了一个字：“那就记着，以后有了再扣。”
小安子张了张嘴，想说“您这是吃醋了吧”，但他看着楚昭那张写满了“我没有吃醋我只是在按照客栈的规定办事”的脸，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应了一声“是”，转身走了。
晚上，客人散尽之后，楚昭在柜台后面算账。
楚珩走过来，站在柜台前面，把手里的抹布放在柜台上。
“今天的活干完了。”
楚昭没有抬头，手里的笔在账本上写着什么，写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今天有人给你打赏了，五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