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看着楚昭低垂的头顶,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然后呢?”
楚昭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楚珩,认真地说了一句:“我把那五两银子扣了,算你今天的房钱和饭钱。”
楚珩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噗呲的笑了。
“好。”楚珩说。
楚昭被他那个笑容晃得心跳加速,低下头,假装在看账本,但账本上的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他只看到账本的纸面上映出楚珩模糊的倒影。
“你还不去睡?”楚昭的声音有点干。
楚珩站在那里没有动,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拿起柜台上的抹布,转身走了。
楚昭的脸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把账本合上,把算盘放好,把笔插回笔架,关上柜台的抽屉,站起来,低着头快步走向楼梯,走了几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扶了一下墙,稳住身形,继续往上走。
楚昭躺在床上,他闭上了眼睛。
“皇兄,”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很想原谅你。”
没有人回答。
楚珩在客栈打工的第七天,楚昭接到了一个消息。
小安子从镇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把一封信交到楚昭手里,说是邮驿的人送来的,加急的,送信的人骑着快马,累死了两匹马才送到。
楚昭拆开信,是沈斐写的。
信上只有几行字。
“王爷,朝中局势有变,西北藩王蠢蠢欲动,边关告急,陛下离京之事虽未公开,但已有人走漏消息,朝中人心浮动,请王爷尽快劝陛下回京。”
楚昭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块“昭昭客栈”的招牌,沉默了很久。
他想让楚珩留下来,不是因为他还需要楚珩还债,而是因为他舍不得。
楚珩在这里的七天,是他离开京城之后最开心的七天。
但他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让楚珩留下。
他是皇帝,他有一个国家要管,有千千万万的人要靠他吃饭,有边关的将士在等他的命令,有朝中的大臣在等他的决策。
楚昭可以任性地跑出来,在柳河镇开一间小客栈,当一个小掌柜,但楚珩不能。
楚昭深吸了一口气,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后院。
楚珩正在院子里砍柴,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斧头在他手中上下翻飞。
楚昭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个劈柴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别劈了。”楚昭说。
楚珩的斧头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他转过身来,看着楚昭,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楚昭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
楚珩接过信,展开,看了两秒钟。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楚昭注意到,他拿着信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泛出青白色。
楚珩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看着楚昭。
“我今天就走。”
楚昭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你路上小心。”楚昭的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楚珩离他很近,根本听不到。
楚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腹轻轻地碰了一下楚昭的脸颊。
那个触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存在了一秒就消失了。
“你跟朕一起回去。”楚珩说。
楚昭摇了摇头。
楚珩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
“我不回去,”楚昭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的客栈还开着呢,走了谁看店?”
楚珩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翻涌的情绪,。
“朕处理完边关的事,来接你。”楚珩说。
楚昭站在原地,看着楚珩转身走进杂物间,收拾他那少得可怜的行李,一身换洗的衣裳,一把从不离身的长剑,其他什么都没有。
楚珩走之前,去了厨房。
安然正在灶台前切菜,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手里的刀没有停。
“要走了?”安然问。
楚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安然的背影。
那个背影瘦削而挺拔,切菜的动作流畅而精准,菜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案板上的萝卜丝细得像头发丝。
“你照顾好他。”楚珩说。
安然的刀顿了一下,他放下菜刀。
“我会的。”安然说。
楚珩看着他,两个人在厨房里对视了两秒钟,楚珩先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出了厨房。
安然站在灶台前,听着那个脚步声穿过走廊,穿过大堂,走出门口,然后是一声马嘶,然后是一阵越来越远的马蹄声。
安然低下头,重新拿起了菜刀。
案板上的萝卜丝已经被风吹干了,他拿刀把那一小撮萝卜丝扫到一边,重新拿了一根萝卜,开始切。
楚珩走后的第一天晚上,楚昭坐在柜台后面,对着账本发了一晚上的呆。
账本上什么都没有写,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他在纸上画了一只乌龟,在乌龟旁边写了三个字:“回去了。”
写完之后看着那三个字,觉得太直白了,又把它涂掉了,涂成了一团墨疙瘩。
小安子走过来,看到那团墨疙瘩,又看到楚昭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公子,您是不是想陛下了?”
楚昭把账本合上,看着小安子,说了一个字:“没。”
小安子看了看他放在柜台上的那碗桂花圆子,安然做的,热腾腾的,浮着金黄色的桂花蜜,香气扑鼻。
那碗圆子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冷,楚昭一口都没有动。
小安子没有戳穿他,端起那碗凉透了的桂花圆子,去厨房热了热,又端了回来。
楚昭这次吃了,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吃了一刻钟才吃完。
“小安子,你说他到了京城没有?”
“公子,他才走了一天,到京城要三天呢。”
楚昭“哦”了一声,低下头,把算盘从左边拨到右边,又从右边拨到左边,拨来拨去,珠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安子叹了口气,去关客栈的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