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把一盘刚炒好的菜放在楚昭面前,是一盘简单的葱花炒蛋,金黄色的蛋饼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楚昭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好吃吗?”安然问。
楚昭点了点头,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楚昭放下筷子,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安然站在旁边,看着楚昭把脸埋进手掌里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公子,”安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你要是实在想他,就回去看看,客栈我帮你看几天,不会倒的。”
楚昭从手掌里抬起脸来,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我不回去,”楚昭说,声音带着鼻音,软绵绵的,“他说了会来接我,我等他来接。”
安然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好,等他来接你。”
楚昭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把那盘葱花炒蛋吃完了,吃得很干净,盘子底上连一点葱花都没剩。
楚珩走后,日子过得快了起来。
楚昭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宫里的时候,一天像一年,在柳河镇的头两个月,一天也像一年,楚珩走后的这三个月,日子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一眨眼春天就过完了,夏天轰轰烈烈地来了。
柳河镇的夏天不热,但闷。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走到哪儿都觉得自己像是泡在一缸温吞吞的水里。知了从早叫到晚,声音大得像有人在你耳边敲锣,吵得人心烦意乱。
但楚昭不烦。
因为他忙,昭昭客栈的生意,在这三个月里好得一塌糊涂。
原因只有一个:安然。
安然的厨艺在方圆百里已经传成了神话。
楚昭从漂亮掌柜升级成了漂亮老板。
他每天的工作内容也升级了,以前他只需要坐在柜台后面发呆、看话本子、等客人来。
现在他需要跟供货商讨价还价,跟慕名而来的食客寒暄,跟镇上偶尔来找茬的泼皮周旋,跟那些看他好看就动了歪心思的人,保持距离。
最后一项最烦。
楚昭长得好这件事,在柳河镇已经不是秘密了。
以前他坐在柜台后面,客人进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他,多看两眼也正常。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昭昭客栈有个长得极好看的年轻老板”这件事,已经成了一种活招牌,有些人来吃饭,不是为了吃安然的菜,是为了看楚昭。
这些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最让楚昭头疼的是男人。
他们坐在大堂最好的位置上,点最贵的菜,要最好的酒,从中午坐到晚上,目光一直粘在楚昭身上,像苍蝇叮在蜜糖上,赶都赶不走。
第一个来的是省城来的绸缎商人,姓孙,三十出头,白白净净的,穿着打扮很体面,说话也客客气气的。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点了八个菜,要了一壶上好的女儿红,吃完之后在柜台前面站了很久,跟楚昭聊了半个时辰的天,聊的是什么楚昭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匹上好的绸缎,说是“见面礼”。
楚昭把那匹绸缎还给了他,他笑了笑,没有坚持,拿着绸缎走了,第二天又来了,这次带了一盒上好的龙井。第三天又来了,这次带了一幅字画。
楚昭终于明白了,这个人不是在吃饭,他是在追求。
他拒绝得很直接:“孙公子,我只是个开客栈的,您不必这么破费。”
孙公子笑了笑,说:“我知道,我不在乎。”
楚昭又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孙公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笑了笑,说:“那没关系,我们可以做朋友。”
然后就继续来,每天来,风雨无阻。
第二个是个教书先生,天天之乎者也。
第三个来的是最让楚昭头疼的一个。
这个人叫罗三刀。
不是本名,是外号,本名叫罗成,但因为他是杀猪的,一把刀使得出神入化,杀一头猪从捅刀到放血到刮毛到开膛,不到半个时辰,刀法快得看不见,所以人送外号“罗三刀”。
罗三刀三十来岁,虎背熊腰,一张脸黑得像锅底,满脸横肉,下巴上一把络腮胡子,看起来不像杀猪的,倒像杀人的。
他第一次来昭昭客栈,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收“肉钱”的。
镇上卖肉的铺子跟客栈有供货往来,他每隔几天来结一次账。
那天楚昭在柜台后面算账,罗三刀走进来,把一张账单拍在柜台上,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结账”,楚昭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稍等”,低头去翻账本了。
就那一眼,就那一个笑,罗三刀就被定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账单,嘴巴微张,眼睛直直地盯着楚昭低垂的睫毛、微微翘起的嘴角、白皙得近乎透明的侧脸。
楚昭算完账,把银子递给他,说“罗老板,这是上个月的肉钱,您点一下”。
罗三刀接过银子,没有点,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楚昭一眼,然后走了。
从那以后,罗三刀来客栈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天两次”。
中午来一次,说是“吃饭”,点一份红烧肉、一碗米饭、一壶酒,坐在角落里,吃得很慢,目光一直落在柜台方向的楚昭身上,晚上再来一次,说是“吃面”,一碗阳春面,吃得呼噜呼噜响,吃完不走,坐到打烊。
楚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但罗三刀跟孙公子和陈先生不一样。
孙公子被拒绝了还会笑,陈先生被说了还会脸红,罗三刀被拒绝了没有任何反应,既不走,也不闹,就那么坐着,用那双黑黝黝的、像两口深井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看得人后背发凉。
安然注意到了这个人,他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目光会在罗三刀身上停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小安子有一次跟安然说“这个杀猪的每天都来,烦死了”,安然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落在罗三刀腰带上挂着的那把杀猪刀上,停了两秒钟。
那把刀的刀鞘是黑色的牛皮的,刀柄被磨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常年使用的痕迹。安然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