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间,楚昭赚了不少钱。
他把账本上的数字加了一遍又一遍,每次加出来的结果都不一样,因为他的算盘打得不太利索,但大致知道,他有钱了。
小安子看着他数钱的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公子,您现在比在宫里的时候还有钱了。”
楚昭想了想,觉得小安子说得不对。
在宫里的时候他不需要钱,吃穿用度都是皇兄的,他连银子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些银子是他一分一分赚来的,每一文钱都有安然的汗水、小安子的奔波、跑堂姑娘们的辛劳。
他把钱匣子盖上,拍了拍手,看着门口那块“昭昭客栈”的招牌,忽然笑了。
“小安子,你说皇兄要是知道我赚了这么多钱,会不会吓一跳?”
小安子正在擦桌子,闻言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公子,陛下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吓一跳。”
“为什么?”
“因为陛下早就知道您能赚钱。”
楚昭眨了眨眼,他把钱匣子锁好,钥匙挂在腰间,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目光却越过行人的头顶,落在远方的天际线上。那条线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天还是地,像一道被抹开了的墨痕。
三个月了。
他说过会来接我的。
怎么还不来。
罗三刀的事情,在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彻底爆发了。
那天傍晚,客栈里客人不多。
罗三刀坐在大堂正中的位置,面前是一盘花生米、一壶酒,花生米一颗没动,酒已经喝了大半壶,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没睡好,直直地盯着柜台方向的楚昭。
楚昭在柜台后面算账,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目光,皱了皱眉,但没有抬头。
安然从厨房端菜出来,把菜放到客人桌上,转身的时候,正好看到罗三刀站起来,端着酒杯,朝柜台的方向走去,安然没有动,站在大堂中央,手里还端着空托盘,目光追着罗三刀的脚步。
罗三刀走到柜台前面,把酒杯往柜台上一放,“砰”的一声,酒溅出来,洒在了账本上。
楚昭抬起头来,看着罗三刀那张黑里透红的脸,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浓烈得像一坛被打翻了的陈酿。
“楚老板,”罗三刀的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酒意,“我罗三刀今天把话撂这儿了。你,跟我走。”
楚昭看着他,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慌张。
他在宫里见过比这大得多的阵仗,在恭州的地下室里见过满屋子的银子,在姑苏的青楼里被人下过迷药差点被侮辱,一个喝了酒的杀猪匠,在他眼里真不算什么。
“罗老板,你喝多了。”楚昭的声音很平静,“我让人送你回去。”
罗三刀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柜台上的一碟樱桃被震得跳了起来,滚了一地,红艳艳的,像一颗颗小小的血珠。
客栈里的客人都被这声响吓了一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柜台方向。
“我没喝多,”罗三刀的声音更大了,呼吸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公牛,“我罗三刀在这镇上杀了十年的猪,攒了三百两银子,够你吃一辈子的,你跟了我,不用在这儿站柜台,不用看人脸色,在家当太太就行。”
楚昭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罗三刀,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是在宫里日积月累、被楚珩捧在手心里、被沈斐叶清玄等人尊着敬着养出来的底气。
“罗老板,多谢厚爱,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罗三刀的红眼睛瞪得更大了,“谁?是那个姓孙的绸缎贩子,还是那个酸秀才?”
角落里的孙公子咳嗽了一声,陈先生的诗集从手里滑了下去,“啪”地掉在了地上。
“都不是,”楚昭站起来就想往里间走,被罗三刀一把拦下。
他从腰带上抽出了那把杀猪刀,刀身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客栈里有人惊叫了一声,客人都开始往外跑。
安然放下了托盘。
他从大堂中央走向柜台,步伐不快不慢,人畜无害的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的神情。
他走到罗三刀面前,站定了。
罗三刀比他高半个头,比他壮一倍,手里的杀猪刀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罗老板,”安然开口声音不大,“把刀收起来。”
罗三刀看着安然,眼睛里的红色更浓了,他认识这个厨子,一个厨子,他怕什么?
“滚开,”罗三刀把刀往安然的方向一指。
安然没有动。
罗三刀的刀尖离安然的胸口不到三寸,刀身的冷光映在安然素白的衣袍上。
安然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目光从刀尖移到罗三刀握刀的手上,那只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在微微发抖。
安然伸出手,握住了刀身,刀刃切进了他的掌心,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罗三刀愣住了,他想把刀抽回去,但安然的力气大得不像话,那把刀像被焊在了他的手里一样,纹丝不动。
“我说了,把刀收起来。”安然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威慑力。
罗三刀的手松了。
安然从他手里拿过那把刀,刀身上沾满了他的血,刀刃上还在往下淌着红色的液体。
他把刀放在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响,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不紧不慢地缠在了受伤的手上,缠得很紧,缠完之后用牙咬住帕子的一端打了个结。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罗三刀看着那把沾着血的刀,又看了看安然缠着白帕子的手,白帕子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刺眼,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跑了。
客栈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楚昭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快步走到安然面前,抓住他那只受伤的手,低下头去看,帕子已经被血浸透了,血还在往外渗,顺着安然的手腕往下淌,滴在两个人的脚之间。
“你疯了吗?”楚昭的声音在发抖,“你用手去抓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