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低头看着楚昭那双抓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双手白白的,小小的,在微微发抖。
“没事,不深。”
“什么叫没事?流了这么多血!”楚昭的眼眶红了,声音带上了鼻音,回头冲小安子喊了一声,“去请大夫!快去!”
小安子跑出去了。
楚昭把安然拉到一张桌子前坐下,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块被血浸透了的帕子。
刀刃切在了掌心,伤口不短,但确实不深,血已经在慢慢止住了,露出伤口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楚昭看着那道伤口,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安然看着楚昭蹲在自己面前,他的目光落在楚昭的发顶,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发旋。
“公子,别哭了,真的不疼。”
楚昭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又可怜又好看。
“你下次不许这样了,听到没有?”
安然看着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
大夫来了,给安然上了药,包扎好了,说伤口不深,养几天就好了,但最近不要碰水,不要拿重物。
楚昭一一记下了,把大夫送走之后,转身看着坐在椅子上、一只手被包扎得像馒头一样的安然,深吸了一口气。
“你给我回屋躺着,这几天不许进厨房。”
安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楚昭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我说了算。”
安然闭上了嘴,站起来,慢慢地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楚昭。
“公子,罗三刀不会再来了。”安然说。
楚昭站在柜台旁边,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安然转回头去,上了楼。
楚昭站在那里,看着安然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把沾着血的杀猪刀,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
喃喃自语,“这刀还有锈,万一破伤风怎么办啊?”
小安子从外面走进来,脸色还是白的。
“公子,罗三刀回家了,一路上骂骂咧咧的,但是没有往咱们这边来。”
楚昭“嗯”了一声,坐回了柜台后面的椅子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在烛光下像一排沉默的红色灯笼。
一个厨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楚昭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跟之前那些关于安然的疑问放在一起。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厨房看了一圈,确认灶台上的火都灭了,食材都收好了,才关了灯,上楼睡觉。
路过安然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安然还没睡,楚昭站在门外,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门里面,安然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成馒头的手,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吹灭了灯,躺了下来。
黑暗中,他听见走廊里那个轻轻的脚步声走远了,走回了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门开了,门关了。
安然闭上了眼睛。
罗三刀真的没有再来了。
楚昭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从小安子嘴里听到了原因,安然用手握刀的事情,在柳河镇传开了。
传的内容是:“昭昭客栈的那个厨子,空手接了罗三刀的刀,眼睛都没眨一下。”传着传着就变味了,有人说安然是江湖上退隐的高手,有人说他是杀过人的亡命之徒,还有人说他是官府的通缉犯,隐姓埋名躲在柳河镇。
说什么的都有,但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人敢再去昭昭客栈找麻烦了。
楚昭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后院喂鸡,他把玉米粒一把撒在地上,五只母鸡围过来啄食,咕咕咕地叫着,热闹得很。
“小安子,你说安然要是知道自己被传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会不会笑死?”
小安子正在收鸡蛋,把一个热乎乎的鸡蛋放进篮子里,说了一句:“公子,您有没有想过,万一那些传言是真的呢?”
楚昭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撒玉米粒。
“真的又怎样?”
小安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楚昭把最后一把玉米粒撒完,拍了拍手,站起来,看着小安子,认真地说了一句:“他是我的厨子,他做的菜好吃,这就够了,他以前是什么人,不重要。”
小安子看着楚昭那张认真的,把鸡蛋篮子挎在胳膊上,朝楚昭弯了弯腰:“公子说得对,奴才去煮鸡蛋了。”
楚昭点了点头,继续喂鸡。
楚珩是在三个月后的第二十三天来的。
那天傍晚,夕阳把柳河镇染成了橘红色,屋顶的瓦片上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客栈里客人不多,三桌,都是熟客,各吃各的,偶尔跟跑堂的姑娘聊两句,气氛很平静。
楚昭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他的手速在这三个月里突飞猛进,从“拨算盘像在跟算盘打架”进化到了“拨算盘像在弹琴”,虽然还是会偶尔拨错。
安然的手已经好了,疤还在,掌心多了一道粉白色的疤。
他站在厨房里切菜,动作跟以前一样流畅,但偶尔切到硬的食材时会微微皱一下眉,那道疤还没有完全长好,用力的时候会扯着疼。
小安子在院子里收鸡蛋,五只母鸡养得很好,每天下三四个蛋,吃不完的蛋他会拿到镇上去卖,换回来的铜板都交给楚昭,楚昭把这些钱单独装在一个小钱袋里,用红绳子系着,挂在了账本旁边。
客栈的门被吹开了,风很大,卷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闷热和尘土的气息,把门口那块“昭昭客栈”的木牌吹得哐当作响。
楚昭皱了皱眉,抬起头来,准备让跑堂的去把门关上。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
夕阳逆光,那个人站在门口,身后是漫天的橘红色晚霞,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但他的轮廓楚昭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楚昭手里的算盘掉在了柜台上,发出一声巨响,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散了一地,在地面上弹跳着滚动着,滚到了那个人的脚下。
那个人弯腰,捡起了一颗算盘珠子,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整个大堂,最后落在了柜台后面的楚昭身上。
楚珩。
楚昭坐在柜台后面,双手还保持着拨算盘的姿势,手指在空中悬着,嘴巴微张,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口那个人。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砰砰砰砰砰。
三个月了。
楚珩把算盘珠子放进口袋里,迈步走了进来。
安然从厨房端菜出来,正好跟楚珩走了个对面。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安然的目光从楚珩的脸上扫到他的腰间,剑鞘上的纹饰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太明显,但安然看到了,那是只有皇室才能使用的五爪龙纹。
安然端着菜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